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六章

作家先生到來的第一天,必定會將車停在村子裡,徒步前往木屋。他停車的地方只能是宿屋後面三個車位的停車場——我讓宿屋主人以當晚林區會下暴雨為借口,請他留宿一夜:這部分是容許失敗的,因為槍管部分只是加強戲劇震撼力的一個小特效而已;實際上,如果讓宿屋主人在後天留他過夜,當晚偷換槍管,然後儘可能拖住他,給老獵人挪出足夠時間去射殺棕熊並且清理現場,當然也是可以的。但這樣就顯得太倉促,缺乏應對不確定因素的彈性。

以上是同老獵人和宿屋主人商量時所用的借口。實際上,我還有一個不想說出的理由:按照計畫,四年前的2月29日前後,我是無需離開村子的——這樣,如果我親自去他的房間偷換槍管,就能再見他一面:雖然六年前,也就是02年他託人購買新獵槍時,我曾有機會通過槍械商人的關係和他碰面。但最後還是放棄了——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即使時刻關注著那個殘缺家庭里的一切消息,失去一切的我,當時也沒有勇氣……

那一天他聽從勸告,留了下來。宿屋主人在為他準備的晚飯里下了葯。面對一個不會被驚醒的人,我就有足夠的勇氣了。

在那一年的2月29日,是我們分別八年之後的再次相會。我將獵槍盒裡的槍管更換掉之後,打開了卧床邊的落地燈,燈罩側過來,光線全打在他的臉上——我記得,和報紙電視上接受採訪時的照片不同,他明顯變得蒼老了。我俯下身,對他說了一些話,但現在已全忘光了。唯一確定的是,那晚之後,過去的他就在我的記憶中完全定格,較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與那逐漸模糊的美好時光徹底割裂,不再有值得難過的事情了……

那年的2月底到3月中,我幾乎都待在我的辦公室里,足不出戶。木匠經常過來詢問有關教義改動和地獄召喚的細節,鐵匠則陶醉於製作巧妙獸籠的成就感當中。老獵人沒有捕到合適的小熊,便托城裡馬戲團的領班弄到了一頭大小剛剛好的第三代籠養熊:他說這傢伙雖然一看就知道不是野生的——但如果是死熊,就很難留意了。我同意他的主張,付錢買下了這頭熊(老獵人執意要自己出,但實際上,他並沒有足夠的錢)。書記官幫我籌備了運送的事情,並以最低廉的價格從鄰村收購了一套二手換氣扇、蓄電池和抽氣泵。

這些準備工作,都在作家先生悠閑打獵的那大半個月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其間也沒發生什麼意外事情:作為一位業餘的好手,他打了兩隻長著蝴蝶翅膀般掌角的駝鹿,一隻正在咬食紅頭松雞的長尾巴狼獾,一隻走神的狐狸和一堆慵懶的野兔——這是一位替我進行偵查的年輕獵人告訴我的。他對獵獲感到心滿意足:在約定好的日子,宿屋主人按照他的要求,讓一個農夫牽了兩匹運輸馬去木屋。回來後,他將駝鹿肉和野兔分給了村裡,狐狸和狼獾留下皮,並請「獵狐犬」幫他將兩個駝鹿頭處理成簡易標本,以便回去之後再找專人處理。這一切做完之後,他就開車離開了村子。

獸籠恰好在他離開的隔天后完工,木屋的改造工作也同時開始。

獸籠造好的當天,我和「末日天國」的全部成員一道,將木屋裡的簡易壁爐和木床從窗口搬運出來——這些會放到宿屋裡暫時寄存。籠子製作得很完美,搬運和安裝上完全沒有遇到困難。籠後的圓孔接上長鋼皮管子,由窗戶伸出來,和改造過的抽氣泵與盛裝排泄物的帶蓋汽油桶相連。排氣扇用粗塑料管和原本附屬於壁爐的鐵皮煙囪連接起來,再接上蓄電池進行測試,一切正常。

我那在城裡寄住了一周的小熊也被運過來——因為是人工飼養來用作表演的熊,它的脾氣十分好,而且樣子可愛,惹人憐愛。我們將它轉移到專門為它打造的宮殿里,它對新環境並不埋怨,還顯得很開心。

棕熊的體重隨年齡增長。初生熊只有不到一公斤重,但在走向成年期的短短几年裡,熊的身體會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眼前的例子就是:兩歲多時被送進小屋,那時它才剛剛斷奶,四個男人合力,將他從窗子弄進屋內並沒遇到多大困難;而到後天他生命終結時,四肢攤開應該能佔滿半個房子,拆開窗子,二十個壯漢都不見得能將他抬出去——這件事是老獵人下手,他特地將一柄老獵槍改成了能用那個槍管的制式:不過還好,等到他在假裝檢查作家先生的槍管、實際是將四年前我親手調包的那個從未用過的槍管換回之後,這柄槍還是可以使用的:設法同去處理熊屍的書記官、木匠還有農夫們會儘力協助他的。

四年前,作家先生離開之後,我們就開始精心飼養這隻沒有放風時間的可憐傢伙——幾個年輕獵人定期將獵獲交給老獵人,他在每周二和周五將收集起來的食物一次送去,並且幫熊灌滿飲用水,打開抽氣泵和排風扇換氣,更換蓄電池組(換下來的一套由他帶回來,在宿屋充電)。為了更好地收集排泄物,鐵匠效仿熊膽工廠中抽取熊膽的裝置,專門打制了一個撮箕形的收集器,一端用六根可調節的皮帶綁牢在熊身上,另一端和抽氣泵相連。這樣,每次收集器集聚起的排泄物,開一次氣泵便可以清理乾淨,省了獵人不少麻煩。

我本來是打算和老獵人輪換負責棕熊飼養的,但他執意要一個人來。他說女人很容易對寵物產生感情,到處死時難免會傷心;而他從來就是獵熊人,無論飼養這東西多少年也不會在該來的時候心慈手軟。他說得很有道理,我也只好同意。

老人後天的戲份很重——他對外宣稱要去搬修築花園柵欄的鐵料,宿屋主人會給他提供兩匹馬。他牽著負有原本屬於小屋的木床和簡易壁爐的馬來到木屋,取出儲物櫃中的蠟燭和兩三根火柴,再將他的老朋友給放出來。然後,爬幾級樓梯,向下瞄準。他將熊最愛吃的肥凍鵝放在杉木書桌上,靠近窗的位置,這頭故意被餓了三天的可憐傢伙,肯定會迫不及待地奔過去。

就在這時,獵人會給熊一個小暗示——很可能是吹口哨——接著,熊轉頭的瞬間,他就會扣動扳機,將這頭餵養了四年的龐大寵物親手射殺。

為了製造「獵人從很遠處開槍」的假象,他使用的子彈是自製的——彈頭針對作家先生的獵槍型號做了改動;火藥只填上不到四分之一,其餘用鋸末代替:這意味著只在極近距離上才有殺傷力,如果是面對野生棕熊,根本就不可能和它對抗。

跟下來,他走下去,繞過熊屍,將籠子拆掉。就在今天和明天,另兩位獵人會提前去做好準備:今天過去的認真清理掉排泄物,並且給小屋長時間換氣;明天「獵狐犬」會再檢查是否有排泄物,盡量保持籠內乾淨,並再次給小屋換氣。他走的時候會將蓄電池、汽油桶、抽氣泵及其它和原本小屋無關的東西全部轉移,並在屋內留下老獵人改裝過的槍和子彈,為後天「老獵人出門時並未帶槍」這條線索提供鋪墊。

籠子拆掉之後,將我事先用小屋速寫本上撕下的紙畫好、裁好並摺疊好的七張符咒紙按照我吩咐的順序一一放入固定獸籠腳用的七個淺木洞之中:為了節省時間,也避免在熊屍身上留下不必要的痕迹,紙上已預先滴好了之前從他家獵犬身上抽取的血液。就算拿那些紙條去做法醫檢測,熊血和狗血均是種屬相近的動物血,做環狀沉澱反應的結果也基本相同(註:考證參《法醫鑒定實用全書》1310-1313頁),只要不做進一步的區分檢測,沒有人會去在意兩者之間的微小差別。

火柴用隨身的糙牛皮劃著,點燃蠟燭,再用熱蠟將木洞封好,並將溢出的蠟用小鏟和亞麻布撫平:我是按照兩根條形蠟燭的體積之和來限定那七個固定用的嵌入口尺寸的,連略微溢出的量都已考慮到。為防意外情況,我還請老獵人多帶了兩條一樣尺寸的白石蠟蠟燭——其實我原本更傾向於使用黑色蠟燭,但作家先生的小屋裡存有各種各樣的物資。依據我的木匠徒弟從《西弗·羅潔艾爾天使之魔書》波蘭手抄本中的查證:

召喚儀式所用之一切素材、於符合儀式要求的前提下,皆以就近取得者為佳,如此則更利於自然與黑暗魔力之聯結。

為了確保漫長又繁複的「地獄召喚儀式」的效果,我接受了這項建議——雖然召喚儀式實際根據我的需要做了較大的改動,但在細節上卻依舊是嚴格遵照古老召喚法術的守則。「末日天國」的所有成員都對這次儀式的成功抱著很大的期待,老獵人和宿屋主人雖沒明說,也想看看一整套儀式完成後會有怎樣的效果。

這些都做完後,從屋外用獸籠底部的大塊部件(上面有方便手握的十字橫樑)猛擊朝向東邊的那扇窗戶,將它擊碎,做出好像是棕熊侵入的假象。再次進入小屋,將熊屍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木屑清理一下,熊頭和熊後腳也要擺放成好像是剛從窗外爬進來時的狀態,順便將預告函放進熊嘴裡。最後將獸籠打包捆好,彈殼和沒來得及吃的凍肥鵝誘餌也小心回收,然後鎖門離開。

用過的獵槍,將槍管卸下,其餘部分藏在半路的小補給點——另一個獵人隔天會順路過去回收的。

2月29日,作家先生到達木屋之後,發現這令人倍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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