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五章

對了,說到台本:因為宿屋主人女兒的意外登場,下一幕的附加場景可能將會進行少許修改。不過,不得不承認,因為這意外而帶來的靈感——想想那種僅憑藥水便能夠往來魔界的奇妙畫面,還有那些借一位不會說話的小小女巫展示給唯一觀眾的魔書考證:其中似乎包含著一種意料之外的、不容辯駁的說服力。

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2008年2月26日,星期二,陰天

已經堅持了四年,到現在還猶豫也太遲了,這項計畫必須這樣繼續下去。

它很可愛,除了味道不好以外,和其它家養的寵物也沒什麼區別。可人終究不會為一種不夠牢固的羈絆失卻主見——就好像文學這東西,美麗又善騙,卻永不會為你所有:只接受膜拜,不容納佔有,破除對它的迷信之後,也不會不能生活。

說我現在還恨那個人,其實也不過是形式罷了。人對自己是無需欺騙的——時間不停留在過去。我組織這一切,顯然不是為了那段無法改變的過往。此刻能夠把握的事情,奪取過來便能改變未來的力量:這才是真正值得為之努力和期待的東西。

他現在應該在來這兒的路上,帶著他最寶貝的槍盒。大城市的忙碌是不適合狩獵真正動物的,他在這四年里大概從未將那柄獵槍再次組合起來。或許偶爾擦擦槍身,要麼就委託專業的槍械護理員——反正,肯定不會有人特意去留意槍管上的編號:誰都不會想到,早在4年前他來小屋時,我就已經將槍管給偷換掉了。

我卻正在回去的路上,一切都託付給那群值得信賴的演員們。我整整七年辛苦工作積攢下來的金錢,如果要在大城市裡進行一個類似的華麗計畫,根本連雇一個可靠的幫手都不夠,舞台道具更是無從談起,但在這荒野里卻綽綽有餘。和這個國家首都的高昂物價相比,這自給自足的鄉下地方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王國:那傢伙的『偉大存在』一直都藏身在此,從湖底到原先小屋的所在地——我聽他說過那個故事,是他津津樂道的童年往事,像童話一樣曲折美麗。那些棕熊、大尾巴赤狐、蛇一樣的河流、夜晚的狼嚎聲、成群的渡鴉和從頭頂掠過的大鳥……這些美好畫面支撐著他的生命,是他四年一次的生命輪迴必須實地補充的營養。

哪怕有那些他百說不厭的謊言——也可以說,他就是為謊言而生的人物。他想要別人相信他的故事,塑造一段令他滿意的過去,便努力成為了作家,想方設法地增加自己的公信力。他做到了,同時催眠了自己,創造了一個並不真實的『偉大存在』,背棄了真正的故鄉……

此刻火車顛簸,窗外的夜色流動,好似無光的深海中涌動著的波濤,時刻不停。記憶從腦海中傾灑出來,讓我想到那可愛故事中嚴苛的祖父,還有作為政治犯光榮獻身的父母,一個從未見過的、在湖面上漂浮著的白色水翼艇,以及那關於奇怪屋子的童謠……想著這些虛構形象的原型,就讓我忍不住想要偷笑。當年的我那麼天真,竟會真去相信這些荒謬的故事。而現在他的自傳擺上書架,又不知道會哄騙到多少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的人們,去相信屬於他的傳奇。

捏造的傳奇。

但我也有我的傳奇——我現在創造著的就是。除了那些職業獵人和木匠,這世上所有的不知情者,只要是聽說過這故事的,就一定會對那把玩著古老符咒和大魔法陣的、神秘又強大的巫妖所創下的奇蹟深表嘆服,說那幕後主宰者竊取了上帝的權杖也不為過。當然,這樣的奇蹟對那位名義上的木屋主人帶來的震撼必定最為強烈,因為我的法術乃是從他記憶中抽取——刻意製造的巧合,不可能發生的事件。要將這盤計畫好的棋走到最後一步的基本策略就是:利用那傢伙在他心目中的庇護所崩壞之際產生的、不可磨滅的致命好奇心。

哈,這也真奇怪——即使知道這本日記的讀者本來就只有自己,我在書寫時卻竟投入了如此的熱情,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向隨便什麼人炫耀自己的功績。都還是沒發生過的事情呢!

不過,如此一來,我倒能明白他在努力構建一個有「偉大存在」出沒的虛幻世界時所持的心情了:美好的回憶、經過設計的事件流程、充滿戰慄感的細節、想像中的神奇世界——就像那出將在本周五首演的四幕舞台劇,決定基調的第一幕:那些鏡頭在我的腦海中,已經重複演出過無數次了。噢,不妨假設我是端坐在特約席上、預先讀過了全部劇本的影評家,那樣的話,就算離開場還早,我也肯定會迫不及待地想要掏出隨身帶著的記事本和筆來,趁著記憶清晰,趕緊寫個包含所有關鍵情節的劇情梗概了。

是的,第一幕發生在四年前——我已經說過,那時候我就已經到了這裡。我比他早來一周,給了宿屋主人不多不少的一筆錢,買下了宿屋裡一個房間五年的任意使用權,以及一個關於保密的承諾。實際上,購買這個承諾並非單憑金錢:我運用了一些巫術師獨有的手腕。那天我故意穿上一襲綉有維多利亞式宮廷花紋的黑色長裙,十指戴滿鏤刻有巫師符文和浮雕獸頭的粗大銀戒,脖子上則用掛著正統撒旦教倒三角封印標誌的細銀鏈裝飾——這些本來就是祖母留給我的遺物,她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女巫!

當然,我自己也清楚——我本來就是女巫家族的繼承人。如果不是十月事件(註:指1956年10月在匈牙利發起的反抗蘇俄統治的革命)讓我的祖母被迫逃離布達佩斯,我也不會丟棄這傳承了數百年的祖傳行當。

我的故鄉和他的故鄉,在新秩序建立之前,本來就是惡魔橫行之地。巫術之火,就算經過了獵巫運動的摧殘迫害,也依舊旺盛燃燒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無論是被看做魔法還是異端,神之力量的分享者抑或魔鬼在塵世的代言人,在那起源自法國,波及到全歐的宗教大審判中,我們的祖先逃到鄉間、遁入山林。在整個16世紀,還有17世紀初,誕生了很多如此背景的偏遠村莊。原來的女巫和死靈法師,化身為村姑和農夫。他們對神秘儀式、魔法和鍊金術的執著,直到高速公路橫越了他們的領土,稅務徵收員敲開了他們的家門,孩子們丟棄刻著紋章的魔法陣和符咒解說書,前往大城市追求屬於現代的生活之後,才逐漸隨風飄逝。

但仍有一些流淌著巫師之血的孩子,將這些知識繼承下來,並且面臨下一代越來越不願接受的尷尬局面。但至少我不——我是不願妥協的傳統派,即使需要被迫去適應僅將科學及規整的社會制度作為真神來頂禮膜拜的現代人生活,我也不會放棄這能令日顯乏味的世界重新煥發光彩的神授之責。

而某些人就不同了……

反正,為了爭取到一些值得信賴的巫師後裔,我在去那個村子之前,通過一些祖母遺留下來的關係,針對目的地做了一番極為詳盡的民俗學書面考察——現代巫術師們的優勢便在於此。雖然我早知道那是個因為獵巫運動而產生的死靈師小鎮,但不清楚源流也無法取得當地人的信服:我了解到村中獵人們的信仰、村長祖輩引以為豪的魔法陣、木匠家族和瓦勒度派(註:Waldenses,也稱「里昂赤貧派」,是獵巫運動的導引之一)之間的牽連、宿屋創辦者在羅馬妖法上的造詣……

這些努力在此可以統統忽略,查證過的內容,若不藉助原來的記錄本,我此刻也無法一一重述了。現在還記得的是,初次和宿屋主人見面時,我微低著頭,神情肅穆、一言不發。她首先從衣著上察覺到這位客人的不尋常,還沒來得及調動自己的防備心時,我已經從長裙的側袋裡取出四枚羅馬古幣,在她面前擺出了一個三角陣列:

是全正結構的三角形陣列,示好的姿態,但不至於過分盲目。表示己方張開雙臂,在交涉中會給予對方足夠的信任。

頂角是坐姿的冥神普魯托(註:Pluto,即希臘神祗中的冥王哈得斯。古羅馬神祗和古希臘神祗除了名稱不同,其餘基本對應。以下不再額外加註),膝下卧著他的愛犬賽普洛斯(Cerberus);底邊左側為火神伏爾肯(Vul),在古羅馬錢幣中極為罕見;底邊右側是執杖的地下之神塞拉皮斯(Serapis),原本是古埃及神祗;居中的自然是夜之女神赫卡忒(Hecate)——這象徵著宇宙間一切黑暗面的希臘古神,掌管著世間所有的鬼魂、魔法和咒語,正是死靈法師們的守護神。

一句話也不用說,陣列已經表明了我的來意:我是自遠方而來的死靈法師,我希望能潛伏於此,手刃仇人。為此,我需要您的協助。

我那時確實擔心這位女主人並不知曉這些錢幣中蘊藏的奧妙,將我簡簡單單地當作裝神弄鬼的占卜女郎,揮一揮手就要趕我離開;又或者,出一些極難的、關於召喚亡靈的理論或者實踐題目——實際上,我會的只是一些小把戲:主要是儀式和魔法陣的對象及作用、法器和符咒元素的含義、巫術的發展變化簡史和一些瑣碎的小道消息;流程和禁忌方面只能說是一知半解。不過還好,她只看了一眼那個古幣陣列,就將四枚錢幣按照從上至下依次為赫卡忒、伏爾肯、塞拉皮斯、普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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