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編寫的劇本當中,我是打算用一隻真正的狐狸來完成時空轉移魔法的:我還為此專門設計了一種特殊又準確的射殺方式(還好這些在第四幕中用得上)。但當獵狐犬真為劇組捉來了一隻漂亮優雅的赤狐之後,看著它那雙明亮的眼睛,我又覺得不忍心了。權衡之後,我選擇了這個絲毫不會減弱表現力的手法:我請老獵人為我買來了一隻教學用的剝製狐狸標本,然後,將底座移除,肚皮上的縫線卸掉,原本的填充物和鉛絲骨架全部翻出來扔掉,標配的玻璃眼珠也不要,只剩下一張皮;再使用儲物櫃里的全套餐具和炊具柄拼成骨架,用魚線、魚鉤和止血帶來固定關節,眼珠用望遠鏡上的零件代替,填充物則使用樓下床上被子里的中空棉,預告函當然還是使用速寫本中用慣了的那張紙,以恪守那看上去是「一貫遵守」的、只使用木屋中資源來完成儀式的準則。
獵狐犬和弩匠將那些玩具擺弄了一整天,才做出一隻惟妙惟肖的、舉起了前爪,似乎是正在轉頭張望的狐狸。那玩意兒的骨架並不太結實,擺放在那裡之後,我們就都不敢再動它了。只讓書記官用紙板狐狸試著壓了一下它,又用那張木凳往狩獵孔的方向擠了擠它:還好,這點力道它還是能夠經受住的。
我並沒有忘記第三根主繩上分出的第七條章魚觸手——那根繩子並不是像其它六根那樣被用作牽引,而是用來完成當場放血的現場視覺效果。老獵人取了一隻樓下的搪瓷水杯,手柄敲掉,再將第七根觸手纏在杯子上,做成一個活套。杯子里盛上大半杯從剛打的野豬身上放出的血,在填充標本時十分小心地固定在骨架的下方。底部墊好棉花,一面托住杯子,一面小心將肚子沿著原先的針孔重新縫合。
為了順利放那隻觸手離開,最上面的幾針只是沿著邊緣象徵性地縫上;狐狸那三隻原本是粘在底座上的爪子,為了防止抽線時將身體帶倒,也需要稍微粘到地上,使用木工膠的量,以抓住脖子拎起來時不易被察覺為準——鑒於標本本身的脆弱,這點只能憑估計了。
考慮到那杯冒充的狐狸血要在標本肚子里待上一天,為了防止凝固,在縫進狐狸肚子之前,老獵人還額外在這杯血里加了兩粒肝素抗凝血葯:那是他的一個兒子在大城市裡為他買來預防血管栓塞用的,他覺得自己相當健康,這葯完全就沒用過。
除了這好似是剛剛流出的鮮血,為了使假冒的標本製作現場更為逼真,我們還利用魚線設置了一些機關:急救箱的蓋子、箱中的手術刀片和針線、氈布包的搭扣還有其中的各種工具——這些全部用魚線和布簾連接起來。在將這面假牆拉出木屋的過程中,因為魚線的拉力,急救箱的蓋子會被打開,刀片什麼的都被拖出來,露出箱中故意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藥品,還有用光了的高錳酸鉀、漂白粉瓶罐,以及空的蒙脫石粉沖劑袋;布包的搭扣拉開,斧子和鎚子也都拖出來一些,剩下的魚線則要整個拽出來。
所有的魚線活結,在機關回收的過程中都隨著布簾從狩獵孔溜走。事後老獵人去清掃了閣樓上的血跡,他說那個標本被折磨得「慘不忍睹」——可見我們的作家先生在那時候受到了多麼大的驚嚇。
那場面我們也親眼見到了:他像發了狂一樣從閣樓跑下來,什麼也不拿,野人般地怪叫著逃離了木屋,消失在仍舊漆黑的樹海之中。當時我們還很擔心,怕他就這樣死在叢林里;直到那天下午返回村子,得知他沒事,只是受了驚嚇和著了涼,有些發燒而已,才鬆了口氣。
但他應該也不至於太過沮喪——有一位頗具天分的小演員,會在嘗試解答上一幕中遺留問題的同時,為他送上一則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啊!不知不覺又寫了這麼多:第二幕中剩下的內容,還是留到明天再繼續吧——我已經很困了。
晚安,我最愛的女兒。
2008年9月11日
我為什麼要寫日記,是否像那些小說一樣,有謎題部分就一定要有解答篇呢?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我選擇將發生的事情一一記下,只是想要讓他去讀而已;所用的那些口氣和故作鎮定的方式,不過是潛意識和自我意願的唆使罷了。
起初,我是打算要給他懲罰,讓他後悔當年對我所做過的一切。當戲碼真正上演,我卻又膽怯了——原來我並不能夠真正硬下心腸。夏天的時候我買了他的自傳,但那時候正忙著第二幕劇的綵排和上演,並沒有時間將這本講他的書翻開來,認真去讀:我在買這本書時,就希望能夠一字一句地讀它,因為我很想真正了解他,知道我所了解的他和他自己心目中的,按照他的表達方式來看,究竟有何不同。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也很想找到當年那段感情產生裂縫、直到最後破裂的癥結所在。這其中,可能也有希望能夠補救的想法藏在裡面。
這次我選擇將女兒帶到村子裡來,卻不讓他們見面——我只是想讓她看著他,看看他在我所設置的舞台上表演得是多麼滑稽;但我沒帶她去冰窟那一幕,而只是讓她待在宿屋裡,和宿屋主人的女兒一塊玩耍。孩子有孩子的世界,當我摟著深愛的女兒,和她一同看著他離去時,她喊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見,只看到她水汪汪的雙眼盯著我看,滿臉那個年紀獨有的純潔和愚蠢——那種愚蠢是值得珍貴的。我看著這一幕,看著帷幕落下,突然就泣不成聲了。
難道沒有更好些的方法了么?折磨他也是折磨我,這場戲我快要演不下去了——我嘗試著將思考換位,放到他的角度上:每一幕開始前,我都在心中上演一遍他的角色;謝幕之後,我又要將他演出的過程細細回味。我這樣說,並非是想要說服自己,讓我能夠在自我責備中將劇本進行下去——其實,打開閘門水就會流動,颳起了風蠟燭便快熄滅:這齣劇目一旦上演,就失去了停下來的理由。無論戲子的心中怎樣哭泣,在舞台上都得陪著笑臉。
是的,我讀了那本書。那是本矯情的書,同我和他一道完成的第一部小說完全不同,但同樣感染了我。發表的作品和理想的作品是不同的,我猜他為了職業改變了自己:他已經改變了。
關於愛與時間,是人無法理解的話題,或許突然之間想起,但換了情境就又忘記。我極愛他所寫的第16節,那就是我和他的故事,他將內容改頭換面,卻掩飾不了情感。
我剛剛停了筆,翻看了一下上一次的日記——才相隔幾個月,為什麼我心境的變化竟會如此之大呢?大概是閱讀改變了我,季節的變化可能也相關:最重要的,應該是我的女兒,她跟我講的那些充滿歡快笑容的故事,以及賭氣時的場景,還有那些累積起來的不滿。那些畫面讓我感覺親近——溫馨慵懶的家庭氛圍最容易讓人軟化,對於我所籌划進行的計畫而言,可是件要不得的事情。為了得到一樣東西,卻因這件東西逐漸被你所有而改變了初衷:在過程中迷惑,是最常見的愚蠢。
應該是閱讀的緣故,看來我今天不適合接著寫下去了。那麼,就將喜愛的16節抄錄在下面——關於第三幕流程的記錄,因為所涉的細節較多,預計會在明天的旅途中開始。
我親愛的女兒,她其實很喜歡旅遊呢!
16
(作者註:正式出版的版本,或許經過了自傳編輯的修改)
星星使天空絢爛,卻無法為太陽增彩;愛情與理性,就像是硬幣的兩面,無論何時,兩者只得其一;生者哭泣,逝者長眠,愛人之心即是人的本性,不可輕移。
我遭遇了一種超越的情感,它改變了我根深蒂固的、對女人們的看法——這樣一個女人,她可以不完美,但必然會打動你心;即使受到眾人詆毀,甚至動搖了自己原本的志願,專註的愛意也不會消褪。一切的苦惱和哀愁皆源自於此,人作為人所立下的約,或遲或早,總有天會到了兌現的時刻。
在一個可能的地點遇見她,可能是在陰天的咖啡館、早晨的麵包店、噪雜喧鬧的公車站、鴿子們企盼等食的公園長椅、黃昏時點綴斜陽的碼頭橋墩……在以上的某一處,或者其它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中,相逢邂逅。那一時刻,像是在靜籟午夜用手指撥動了琴弦,人生的方向改變,未來的畫面開始在腦中浮動,世界煥然一新。
兩個全然陌生的人,卻彷彿相識了多年;不同於單戀的恍惚膽怯,只一個眼神就超脫了語言、身份、人種、年齡的障礙。即使,礙於俗世的陋習,在第一秒的初遇之後,尚還缺乏緊擁相吻的勇氣。這就要依賴之後的決心和毅力,可能在一周之間,也可能要數年,甚至一生也辦不到——其中有些是命運的安排,但真愛對人的驅使不分強弱,歸根到底是方法同性格的問題。因此有人註定孑然一身,有人就能相伴相守。可絕大多數的,還是在半途失掉了那份情感:或許是有個人變了,或許只是不肯放下驕傲、誠心道歉。一句話的距離也是隔膜,相隔的慣性,慢慢就離得越來越遠:待到察覺的時候,卻早已無可挽回。
這和我曾經許諾過的不同:作為整本書中的「我」,並沒有在這一節里講出一個具體的故事——沒有提到我如何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