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讀過了為他特意書寫的文字之後,我們便將手中的黑蠟燭點上,故意發出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讓他知道有大群人、或者其它什麼正在向著冰室走來。
當然不能排除,他就站在祭桌前,十分鎮靜地等待著一群羊頭教徒將他包圍的可能性;他可能還會在我們在他面前站定之後,面無表情地問上一句「你們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就會忍住笑,按照蠻族部落的流程完成後繼的表演。現實情況是,他的表現又一次符合了我們的預期:他馬上躲進了唯一能夠藏人的地方——遮布的大小經過了精心計算,以蓋上冰棺之後,能夠在凸起的地方保留足夠勉強躲藏的位置為準。
然後我們就開始舉行儀式:為了表現真實,為祭司準備的樹脂道具羊頭很重,這就讓我的第二次演出也格外費力。我們嚴格還原了一套血祭儀式的流程,但卻故意不發出一點聲響——這是為了符合《論拉米伊斯》中對凡人前往魔界所能觀察到的現象所進行的描述。
這位先生躲藏在遮布下的輪廓和位置,實際上,通過祭壇底部火焰的映照,由我的角度看去根本就是一清二楚。我用匕首割破了右手腕上捆紮好的血袋,裡面裝的是和女孩所持的試管瓶中同樣的麻醉劑,只不過是混合在了上過色的道具黏液中。我屏住呼吸,將這些噁心的東西滴到他的臉上——那時他已經害怕得全身都在不停顫抖了,因此很容易就可以判斷出他是否已經吸入了足夠的劑量。
在作家先生再度昏迷之後,我們收拾好會場,原路返回村子。他被運回到宿屋主人女兒的房間——就安置在他嗅過魔葯的位置上,由宿屋主人和老獵人輪流給他補藥。
我則陪著兩個女孩在另一個房間玩耍,給她們講故事:可惜,這兩個小大人顯然已經過了聽兒童故事的年齡——她們對我講的老舊童話毫無興趣。倒是女兒繪聲繪色地講解第三幕演出時的冒險經歷,加入相當多嶄新又富有創意的情節,將我和那個女孩都給牢牢吸引住了:看起來,她比我更適合當編劇呢。
到9月7號早晨,和前一天相同的時間,作家先生終於蘇醒過來。
我們的童星早已準備就緒,她守在這位被愚弄了的先生身邊,從他手裡取回那隻已經換裝了無害液體的試管瓶子,蓋上蓋子收好,接著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信息給他看。
而那些真正的迷藥,則被弩匠小心地保管起來,留待下一幕中再次使用。
需要說明一下,在5號、6號和7號這三天,女孩所展示的紙上所寫的文字,都是由我代寫的——這是為了證明她確實是被惡靈附身而玩的小把戲。為了給他一個先入為主的、「所有信息都是由女孩親筆書寫」的印象,我們還在5號那天讓女孩當著他的面表演了一場小魔術:那天她一共拿了五張紙,最下面的兩張上,是我已經提前用左手握著同一根炭筆寫好的。
那天實在抱歉!和那天實在抱歉!
我知道您在找穿紅色裙子的女人,我明天就帶您去見她。
這兩段話;其餘的三張紙則都是白紙。在寫那句致歉的話時,她將書面傾斜到作家先生只能勉強看到她在寫字的角度,然後在白紙上一筆一划地寫字;而在將紙立起來展示時,她就快速地將最下面的紙抽出來,讓他看到我寫好的內容。在添加下面一行字的時候,則是寫在剛剛已展示過的、我所寫的「那天實在抱歉!」的下面,然後再抽出下面準備好的第二張紙。準備的道具紙比較厚,也並不透光,朝上斜立起來就能完全遮住下面剛寫的字。這個簡單的騙術,多練習幾次的話,一個站在表演者正前方的觀眾便很難看出其中的手法來——如果他並不知道這其實是場預先設計好的表演的話。
7號早晨也是使用了類似的手法,但那時她並沒有真正寫字,只是做了做樣子。
在展示過《論拉米伊斯》的摘錄之後,他肯定仍舊會感到不可思議——畢竟,隨意更改時間快慢這件事,在任一個正常人的眼裡都是荒誕不經的科幻情節。可惜,村子裡所有和他熟識的人,只要他問起日期,都會告訴他相同的答案:
「今天是6號。」
他的手錶也被調過,日期停留在昨天。整個村子都是依靠月曆來顯示日期,無論他是到哪位認識的獵人、或者哪位「末日天國」的成員家中詢問,結果也都一致。
為求保險,宿屋主人還錄下了前一天的廣播內容。在必要的時候,她也可以在前台打開「收音機」,讓他聽聽6號的播音和新聞。
其實這一步還是比較冒險:萬一他突然去問一個和演出無關的村民,或者有人(比如村長)想到要和他攀談,這個詭計就會失敗。因此,在他醒來之後,所有的演員都提高了警惕——從宿屋到木匠家的路上,大家已經準備妥當:如果他不是像劇本預想的那樣,帶著對魔書內容的疑惑去找木匠或者弩匠商量,我們就會採取些非常的措施。這裡的背景設置,會以「得知宿屋主人的女兒用禁術讓他前往了魔界」為理由:我們假設這件事是對村子的存亡密切相關的,甚至連來自魔書的考證都已準備好。一旦情況緊急,幾位演員就會不由分說地將他抓起來,強行為他舉行驅魔儀式,將從他那兒偷走的一天補回來。
可惜劇情還是順著劇本主線乏味地進行了下去:作家先生去找了木匠。經過討論和引經據典式的說服後,這位已經是受驚過度的可憐人接受了弩匠的建議,由鐵匠、木匠、書記官、獵狐犬和他五個人來為他舉行對應的驅魔儀式。
關於這場儀式,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那些將臉埋住的聖灰里摻有三唑侖,這種固體迷藥一旦從鼻腔吸入,便會使人很快暈死過去。
在被捆住的作家先生被迷暈後,舉行驅魔儀式的人們便停止詠經,將埋住頭的「迷藥聖灰」清除掉,換成真正的聖灰。預先估計好他將要蘇醒的時間,在他差不多要睜開眼睛之前,五個人就重新站回到五芒星的角上,繼續詠念經文。到他真正醒過來時,弩匠會向他說明發生過的事情。他會告訴作家先生,這場驅魔儀式進行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些在他體內建立的、和魔界之間的連接,已經成功被去除掉了。
減少一天,再增加一天,時間很輕易就回覆了原來的模樣。
9月18日
我在旅途中什麼也沒做。在所有空閑下來的時間裡,每當我打算翻開日記本,我親愛的女兒就開始抱怨我不陪她講話,讓她感到寂寞了——這個鬼靈精!旅行讓她興奮過度,話匣子打開了就停不下來。
當然,我理應多陪陪她:等到我回了村子,她就又是孤身一人了。雖然我經常給她寫信,但距離終究是會造成疏離感的。這場曠日持久的演出消耗了太多的時間——等到最後一幕結束了,我就可以天天陪著她了。我還記得,上次的家庭訪問里,她的老師曾說她「很聰明,但不太合群」:雖然並未明說,但任誰也都可以看出,這是監護人不太負責的單親家庭孩子最常得到的評語。
有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正常、健康地成長呢?因此,這也都是那位作家先生的錯——我不該還對他心存幻想,犯女人們最常犯的毛病。想想當年的那件事:那時不就和現在的情況一樣么?我懷了他的孩子,卻拿槍對準了自己的脖頸:這簡直是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情!我丟掉了所有的自尊和驕傲,跪下來央求他,求他和我結婚。可他卻連頭都沒回。甚至,直到槍聲響起,他也沒表現出一點兒驚慌,而是頭也不回地將我的屍體拋在了腦後,就那樣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難道我在經歷過那樣的一件事之後,也都還沒能真正清醒么?他本就是無心的妖靈,我若還偏要自作多情,豈不是正合了他的意么?
看著我的女兒,看著她對我微笑,那樣的場景總讓我感到內疚:如果多年以前的那一聲槍響真的擊穿了我的身體,帶走了我的靈魂。我是否還在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途中幻想著,期待他帶著滿臉的悔恨轉過身來,由那條田間道奔回到我們這對可憐母女的身邊,抱著我那淚水未乾的屍體流下懺悔的眼淚呢?
哈!如此的妄想令人感到噁心:要不是我在開槍時猶豫了片刻,又怎麼能看到那樣令人心寒的一幕呢?那射空的一槍等於是殺死了我,那個相信美好愛情童話的我;而現在那具醜陋的、穿著公主服和水晶鞋的屍體竟又想要還魂了么?
這真太可笑了!
何況,現在已經沒有猶疑不決的餘地了,戲目已經演過了一大半。按照目前的進展和觀眾們的反應來看,最後兩幕的順利完成也只是時間問題:我所要做的顯然並非浪費時間的假設,而是履行導演的義務,將餘下的場景和演員分配協調到儘可能理想的程度。
就算是日記,感慨和回憶也不能太過:否則又和那位矯情、煽情、濫情的糟糕傢伙有什麼區別?還是趕快回到正題。
以下將簡要記錄第三幕演出的整個流程。時間被撥回到兩周前,我假設自己像個影子一般,緊跟在全身寫滿聖名的作家先生身後,使用在講故事時最常見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