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四章 冬

2008年11月11日

在1999年,我曾去過一趟瑞士的施維茨州。在艾西德倫(Einsiedeln)修道院的雙塔前,長角白髮的惡魔們伸出血紅的長舌頭,胸前套著屠夫們才穿的皮圍裙,手裡緊握著乾草叉——他們在我面前放肆地高聲怪笑著,一邊擺動著頭頂蛇一般彎曲的黑色尖角,一邊揚起手中像野獸利爪般的叉子。

這就像是世界末日的惡魔狂歡:我看著他們一群群地從我面前走過,感覺自己是一個徹底的異類。那天下著大雪,有幾個惡魔在雪中舉起了火把,那燃燒著的玫瑰色火焰將還未落地的雪花化成了水,雪水像清晨的凝露一般聚在他們的長角上——尤其是在角尖處,那裡的一小段紅色配上粘附在上面的雨水,在火光的映襯之下,好似剛剛從頸項中噴出的、閃亮剔透的人血。我看著雪花飄舞,魔鬼遊行,視野中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東西在亂糟糟地晃動;漸漸的,眼中那些惡魔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猙獰,他們頭頂的長角尖端,似乎都膨脹生出了兩隻尚在滴血的人頭——所有的頭都張大了嘴,笑著,發出野狼尖嘯時的聲音。他們的臉全朝著前方,但卻都斜過了眼來看我,這樣一支斜著眼睛的遊行隊伍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動,讓人感覺地獄的大門已經在這城市的某處敞開了,修道院的瑪利亞聖像正放聲哭泣。

我只在艾西德倫待過一天,而那天恰好就是狂歡節:因此,許多年後的今天,這個城市在我的印象中依舊是屬於惡魔的城市。現在的我坐在木屋的杉木書桌前,煤油燈的火光一閃一閃,從格窗的破洞里吹進來十一月的森林特有的、彷彿摻雜了細碎冰渣的冷風。我瞟了一眼右側腳邊的地板,那個由惡魔手制的、帶著雕有華麗紋飾的固定底座的十字弩就擺在那裡——雖然已面目全非,但還是可以看出造它的原料就是床底被卸下了的桑木和杉木:過了半年時間,魔鬼終於記得將它們歸還給木屋了。

唯一的弩箭已經射出,我順著弩首雕刻著的長角惡魔的目光,將視線移向屋門的左側:那隻剛剛還在地板上掙扎哀嚎的渡鴉,現在卻是已被釘死在了那面牆上。扳機是惡魔扣下的,毫無疑問,就像這弩機也是從魔界運送過來的一樣。

手邊那張染了血的預告函上寫著:

渡鴉貼著牆取暖

明年的2月25日

最後的致意

安葬在拉雪茲神父公墓

這就齊全了。四張預告函,速寫本上的那張紙終於被撕成了十字架的形狀,恰好和這張上提到的公墓相契合。

第四位是法國小姐:巴黎、卡托維茲、倫敦、費城,唯獨少了布達佩斯——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記起來,那個公墓我也曾和那位小姐一同去過:我坐在巴爾扎克的墓前,背靠圍住墓碑的黑色柵欄;而她則在王爾德的巨大墓碑上留下了自己紅唇印。我想著那個墓碑的樣子,那個在長詩《斯芬克斯》中描繪出的、帶翅膀的太陽神阿蒙的映像——那身體的姿勢活像是一支弩箭。這樣想著,那意象慢慢就和刺穿烏鴉、深扎進牆裡的那根短箭化成了一體。

那是支與釘住銜尾蛇的七根短箭一模一樣的箭。我翻看了一下半年前的日記:三折鍬的直柄,當時認為是因為製造損耗而短了一截。而現在知道實際的情況是,女巫、或者說是惡魔一共造了八支短箭,但卻留了一支在今天使用。我在取預告函時,將特地將遍體鱗傷的渡鴉屍體往削得扁平的箭桿尾端擠壓:這樣我就看得到箭桿上刻著的字母——那是「老英式」的字母「B」,也正是「巴弗米特」這個惡魔之名的首字母。

這時我又想起了在艾西德倫的惡魔狂歡,想著那滿街戴著木製的羊頭惡魔面具遊行的異教徒們——或者他們也是巴弗米特的信徒?然後我的腦海中又出現玫瑰色的火焰,以及在世紀末的天空四處飛舞的雪花。我看著窗外,外面也在下雪,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因為格窗上有洞,雪花也從那裡湧進來,卻因為煤油燈的熱度而迅速融化,在儲物柜上展開成濕漉漉的一片,又讓人聯想起那些黑角上附著的雪水。對了,還有那些異教徒們舉著的紋章,那個城市的紋章——那是紅色盾底上的兩隻展翅烏鴉——不又正好和眼前釘死在牆上的祭品吻合了么?

那時的經歷和現在的場景之間有什麼聯繫么?是匈牙利小姐、或者巴托里夫人、或者巴弗米特先生引領我去的么?這一切符號之間的關聯究竟又有什麼蘊意呢?

我想著過去數十年間發生在我身上的各種事情——遠的畫面一片模糊,每一處閃現出來的片段,都好像重疊著許多不同的版本;最近的事情似乎是準確無誤,卻又件件都惹人心焦,其中幾件就和那四位再也找不到的自殺小姐一樣古怪。

既然想到這兒,那就將它們一一寫出來吧:回憶讓我頭疼,將這些煩心事統統用文字倒空,興許會好一點兒。

那位美麗的小姐不再搭理我了。從木屋回到大城市後,我去了她的宮殿三次,每次她都只讓女傭轉告我,說她不想見我。我問女傭是怎麼一回事,她說她也不清楚,但她又告訴我:小姐有快一個月都沒有出門了,這次似乎是十分生氣。

我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太過關注於這場儀式,以至於在這一整年裡,幾乎都沒有和她見過幾次面。6月她過生日的時候,因為那件遲到的、她也並不喜歡的禮物,這位小姐就已經很不開心了——我卻沒有道歉,除了那個在加油站撥打的、沒有人接聽的電話外,也沒有再跟她打任何電話:這樣的行為,任哪個女人也都會生氣的。女人們對年齡在意,因而也對生日投注了比男人們多得多的注意力——這樣的怨氣積累了一整個夏日,等到天氣轉涼,我從標本狐狸和魔界幻境的噩夢中清醒過來,想要再和她和好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儘管自上次前往魔界的事件之後,我就徹底放棄了對真相的探求,開始正視「這場儀式不可因個人之力而逆轉」的事實,打算好好利用所余不多的時間,來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可身邊的人、事、物卻並不理睬我的轉變,它們沒有因為我那因消極事實而變得積極的態度向好的方向發展,相反,還要越來越糟。

出版社和報紙專欄的忍耐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他們效仿我曾經運用過的方法,直接將我告上了法庭——各種我親筆簽過名的合約上,我的責任被限定得非常詳細、清楚,而我又什麼都不願意向法官和媒體公布,加上我在法庭上回答所有問題都心不在焉,引起了所有人的反感。聯合控告方不願達成庭外和解,我的官司很快就判了下來——是我敗訴,需要向控方支付巨額罰金,以抵消他們在信用、名譽、金錢方面因為我的違約而造成的損失。

起初我還並不擔心,因為我還有一摞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房產,以及相應的地契:那些都是舊管家用變賣祖父遺產得來的錢買下的。我當時想著,將這些不動產廉價轉售一些,就可以安然渡過此時的危機了。

但我卻怎麼樣也找不到原來的房契和地契——我記得以前是將它們收在一個鐵盒子里的,可這個記憶中的盒子,任我將家裡給翻了個遍,也都沒能實實在在地出現在我眼前。看著全都一團亂的一個個房間,我開始感到坐立不安了:還好,我這時想到,市中心的全部產業在市政廳的管理部門都有登記。如果法院強制執行要沒收財產的話,這些房子還是能起作用的。

於是,我便打電話給負責產權登記的部門,希望他們能夠給我開具一張在我名下所有不動產的清單。

可我才剛掛下電話,他們便回撥了:因為電腦登記的資料顯示,我在本市僅有兩處產業——就是我現在住的房子和那位賭氣小姐的別墅。

我要求他們再查一下。但事實上我很清楚,這樣的查詢弄錯的幾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換句話說,不止是自殺的小姐們從現實中消失不見,連那些不會動的房產也都從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我安慰自己,將這些怪事都解釋為惡魔臨時玩的除憶詛咒。可之後無論間隔幾天,無論打多少電話,他們的答覆都沒有改變:我確實只有兩處房產,而且,除了這兩處以外,也從未經手轉讓過其它任何房產——換言之,市中心的那些公寓,根本從未歸入過我的名下。

已經不想再去尋找那位舊管家,那個祖父從前的公文秘書——不用費那個心思,我一定找不到他的:既然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惡魔的嚴密監視,鑒於他一貫表現出的、不可想像的、奇蹟般的魔力,想要給出如此的小驚喜,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一直到這次動身,那位小姐也沒和我說過話。等到她發現自己住的地方就要被法院回收時,她就更不會理我了……噢,請原諒我。我剛停了下筆,用手背擦掉了寫著寫著就流滿了臉頰的眼淚。請別奇怪,別說任何安慰的話,也別理我——感情到的那個限界,雖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麻木,但這並不是一層在哪裡都厚度相等的繭殼,偶爾被什麼事情戳到了薄弱的地方,還是會從眼底擠出濕濕鹹鹹的液體來。

我還是瘋了吧,連在日記里都開始自言自語;不過,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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