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三章 秋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

今天還是和昨天一樣,這一個季度以來,都是如此。

出版社方面用十分婉轉含蓄的措辭發來了一封警告信,我在溢滿廣告紙和各式賬單的郵箱外面找到了它:就扔在地上,還被人從中間對摺過——顯然,現在連郵差都對我不遵守社區守則的行為頗有微詞了。

關於提醒約稿違約這件事,出版社早已放棄了電話的方式,因為我已經有兩個月沒有拿起過話筒了。不止電話,我的整個家中都積了一層灰:現在這個家對我而言,就僅是一張床和一個浴缸而已。

這件事情上,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靠得住了:警察不會管這件事,私家偵探我也不敢放心,那幫民俗學和神學教授們連最基本的「觀點一致」都做不到——在對待不符合社會理性的事情上,人是很難找到可以傾談一番的朋友的,甚至都不能太常提起。否則,難保不會有那些看似好像全心為你著想,實則只是想看看熱鬧的傢伙用滿懷猶豫的語氣給精神療養院打電話,他們或許會說:

「我的那位朋友,最近老在說和巫術、魔法、召喚儀式相關的話,人也變得很古怪:我猜他是瘋了,請派兩位護理人員過來看看。我……我實在不願看他一直這個樣子。」

滿懷好意、推心置腹,只因為我表現出來的集體記憶特徵和他們的有所衝突,不再甘願和他們同流合污、放棄思考能力:哈布瓦赫(Halbwachs)並沒有很好理會恩師柏格森那高度個體主義的哲學,塗爾干學派後人們更企圖將個體心理學的重要性完全抹煞。我受「個人隸屬集體」思想的熏陶還不算嚴重,而且,反集體歇斯底里也是對獨立作家們的客觀要求。

我沒有瘋,這世上沒有瘋子,只有各式各樣的人。

我能否弄清楚這件事呢?我相信這世上有包含黑彌撒的巫魔會么?我能夠親眼見到群魔亂舞的畫面么?我能確定「次元鏡子」和「反重力結界」的真實性么?

如果我抓住了那個巫術師,有沒有權力對他或她施神意裁判(ordalie)呢?讓那詛咒我的人在火中不受灼傷,在水中不致溺死,用滾油浸燙也無恙,用利刃穿心也不流血死亡——用神跡本身來證明神跡存在,豈不是徹底的荒謬么?

而且,抓住那傢伙——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我沒有瘋,但他使我發狂!我想方設法地想要證明那五個自殺女人的存在,但她們的存在卻越來越被證實只是一場虛妄夢境。我沒有她們的一張照片,她們的名字從未被記錄在案,她們的親人全部消失,甚至她們的外貌也完全模糊,只剩下一些抽象的表徵符號,比如:巴黎小姐、金髮、豐滿、法國腔、愛喝乾味美思兌金酒(註:即流行的Martini);匈牙利小姐、聰明、瘦削、輕微歇斯底里、討厭熱食、喜歡黑貓……我能記住很多這樣的標籤,但現在卻找不到這樣的人了,也無法將所有這些整合成一個活生生的影像。

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我開始懷疑我作為卡薩諾瓦式紳士的自豪。這就像是堂吉訶德放下了他的長矛和皮盾,賣掉了他的瘦馬和獵兔犬一樣——人對自己的身份認知如果發生了改變,如果記憶中曾經確鑿的事情和現實失去了聯繫:我曾寫過一些這樣的短篇小說,自認為可以理性面對如此的意外。但當這件事實實在在地加諸我身時,卻感覺被強行隔離,從身邊熟悉的世界中抽出。身體正逐漸變得透明,和周遭社會的維繫越來越薄,好像意識和身體快要消失一般。

那種恐懼若未經歷過,是絕無可能體會的。

我在無神論和神秘主義論調之間徘徊,但卻無法採取不可知論者們的態度——太多的事實擺在眼前,是從形而上遊走到超自然,還是到艱難無比、挫折重重的實證面,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決定下來。

我漫無目的地泡在圖書館裡,從七月到現在,打算由一個只知道一些可供炫耀的人名和辭彙的偽黑魔法愛好者速成為至少對目前事態專精的入門研究者——我曾經讀過一些通俗小說,諸如克雷頓·勞森(Clayton·Rawson)的大魔法師梅里尼系列中、鬧鬼兇案現場的天花板上出現的無法解釋的足印,黑克·塔伯特(Hake·Tablot)那場發生在新英格蘭荒野的降靈會和看似由亡靈造就的屠殺,被奎因兄弟之一盛譽為「文藝復興式作家」的安東尼·鮑查(Anthony·Boucher)給書中作家施展的「九九神咒」……這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詭異現象,限於小說類別,在最後都能給出合常理的解釋。如果可能,我倒希望我所經歷的也只是推理小說,這樣結果必合常理;若不幸是恐怖懸疑,更大的恐懼、完全不可思議的駭人景象卻似乎來得太慢——如果我的日記是一部小說,根據預告函和自殺女士們之間的聯繫,算上解答部分,應該還沒能讀到三分之一。但我現在迫切想知道結果,想了解兇手的動機和目的,還有他完成這一切不可能的手法。

雖然我的目的指向那邊,但事實和閱讀的書籍卻將我無可挽回地拖向另一極端:我認真且耐心地閱讀了洪諾留三世(註:HonoriusIII,1220年教廷直屬宗教裁判所的建立者。與他相關的魔書,實際均為託名偽作)教皇全部能夠找得到的、與黑魔法相關的署名作(在此也感謝某幾位或許別有用心的教授的幫助)。包括《洪諾留三世的大魔法書》殘卷、《洪諾留之魔導大全書》(重點是包含約翰·迪博士關於惡魔召喚手稿的那一冊)及《反超黑暗大神咒(註:jurationes adversus prienebrarum,惡魔召喚與守護結界法術的權威指南,書名本身亦為拉丁聖言)》——封面正三角月亮,扉頁逆三角太陽;芒星序列和終極矩陣、地獄七十二大惡魔的名號及召喚方式……《反超黑暗大神咒》中有一些具體的例子,恰好與第一、二階段儀式中的內容契合,但關於死靈鍾和銜尾蛇的部分,卻各自和死靈魔法及煉金秘術相關:對於前者,據傳洪諾留三世教皇曾有一本對應的專著,其中牽涉到藉由屍體與聚魂法術來召喚惡魔的秘法。但教廷似乎對此書諱莫如深,因為死靈召喚和屍體還魂已經徹底破壞了神仆與上帝之間的契約,不再是通令建立直屬教皇之「異端裁判所」時由洪諾留三世本人所主張的「否定及懷疑真理者、否認彌賽亞曾現世及將再臨者,均由神之創造來消滅」之說法所能容忍的範疇。在17世紀的死靈巫師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認為洪諾留三世醉心於召喚惡魔與亡靈的奇術,通令裁判所直轄的目的,乃是為了搜集有關「哈米吉多頓序列(Order eddon)」的信息——文獻中幾乎就只能找到這個序列的名字,別的內容一概不詳。只有《影子摩西之劍》中似是而非地提到:

「地獄降臨,死人復活,精靈和巫師施展著魔法,騎士與刺客舉起了武器:全能者、天使和義人,魔王、冥獸與亡靈,在哈米吉多頓決戰。那結果分為兩面,過程則需要七-七-七。」

很難不將這則古怪的記載和我們親眼所見的大魔法陣聯繫起來——木匠曾表示他在進行符號上的解讀,並且坦言「儀式並不完整」。他對這些中世紀古籍究竟了解多少,我並不清楚。或許狂熱的愛好者們會有一些正常方式下難以覓得的文獻資料,並且,民族及語言、文化的不同對民間研究的影響也極為巨大。我有預感,即使木匠成功解讀了全部的儀式內容,並且有幸找到了阻止其順利完成的方式,他也會選擇對我保密,讓儀式繼續進行下去。換句話說,即將施於我身及靈魂的痛苦,同對末世論的忠誠相比微不足道。我在數個月前便從和他的對話中看出——他是個末世論信徒,應該會十分喜愛「哈米吉多頓」這個詞。

洪諾留三世被後世描繪成了一個溫和派的反異端教宗,並有意在英諾森三世(IIII)及格列高利九世(GregoryIX)鎮壓異端的「輝煌戰績」中使他顯得黯淡、不引人注目。這樣的處理並非毫無原因,因為格列高利九世接管並極大擴展了「神聖法庭」的權力——這位被認為是攻於心計的、在教會史上赫赫有名的教皇,《天主教百科全書(The Catholicyclopedia)》中記載他1145年出生於正在逐漸成為教廷陪都的阿南宜城(Anagni),但那些或許是來自亡靈巫師們的杜撰卻表明,他是出生於十一世紀末的梵蒂岡——換言之,到有記載的1241年8月22日於羅馬逝世,他總共在世了將近150年。

長壽一方面被詮釋為後人對這位教皇所表現出的過人才智及出色謀略的解釋,另一方面則被作為「帶高壓傾向的反異端決策不過是借1179年拉特朗大公會議所立法案為掩護,暗地裡搜集整理秘法以驗證神跡」之證據。後者又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陰謀論式推測——我無意在各種充滿矛盾和不合理的文獻中深究這些和我目前面臨的困境並不相干的史料,但其中有一處文獻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文獻中聲稱洪諾留三世曾找到過完整的「哈米吉多頓序列」,而年邁的格列高利九世曾委託一位信任的樞機主教將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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