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二章 夏

2008年6月29日,星期日,晴

我缺乏對這個城市夏天的印象。還在旅途中時,隨意憑著對初夏的經驗硬造了一種印象,今天到達之後卻發現——那印象和親眼所見全然不同。我的硬造是徒勞的:因為這城市依舊和春天在此逗留時一樣。路上看不到一個有點精神的人,樹和房屋全部灰濛濛,汽車的聲音沉悶,鳥也飛得緩慢,半天才扇動一下翅膀。

或許這個城市四季都是如此,時間在這裡就只意味著一天的重複而已。對於那些已經定型了的人生而言,生命就一直停留在某個點上,剩下的全是重複再重複——或許有些意外發生,能夠讓生命再向前走動: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我認為能夠察覺到自己的生命並未被無盡的重複所束縛,總歸是幸運的。

如果不是有那張預告函,今天我會做的就是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也是重複再重複的一個例子,其中卻有蘊含著希望的喜悅。但我現在卻將自己置身於旅途當中,放棄了那一個方向的全部可能。這其中的決定因素或許是出於無奈,但另外的部分卻令我感到興奮無比又緊張莫名:這次在小屋又會發生什麼呢?

那次之後我沒再寫過日記,並不是因為我的生活和這個城市一樣乏善可陳,而是平日實在太過忙碌,完全沒有整理思緒、並且一一記錄下來的閑暇。那本缺了一節的自傳賣得很好,下個月底的第三刷,印數就要突破百萬了。作為本年度預料之中的「最暢銷自傳作者」,我成天奔波於各種採訪和簽售活動之中,這次不辭而別,出版社方面應該又會感到頭疼了吧。

不過,現在能夠證實的是,我在前幾頁的日記里提到的一個假設僅僅是陰謀論式的臆想——我收到的樣書和書店裡販賣的版本內容完全一樣,銷售時的封裝里也沒有附贈額外的第16節。

如此一來,在小屋裡發生的一切,就不可能是某個提前拿到書的狂熱讀者所為了;預告函中提到美國小姐來自費城,這已經超出了僅被少數人閱讀過的第16節中包含的線索,因此來自閱稿編輯圈子中的極端女權主義者的嫌疑也可以毫無問題地排除掉。

那麼就只能是某位十分了解我過去的人——或者就是16節中提到的五位自殺女性中仍舊存活著的某一位、甚或兩位合謀——執行或操控了這個計畫。我曾向大多數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女人零零碎碎地講過我的童年故事,或許也講到過少許關於這幾個自殺女人們的事情。自傳第4節末尾的五行詩——那其實是某個在遙遠過去中存在的女人聽過我的故事之後,在我耳邊即興呢喃出來的詩篇。

那是在多少年以前呢?那部分的畫面夾雜在無數張美麗的面容、無數種卧房的擺設、無窮多種對話組合當中,已經模糊到了無從分辨的地步。關於那個女人,只有一個影像還清晰地刻劃在我的記憶里:她用一種看不見面容的抽象表情對我搖了搖頭,在嘆息聲中轉身離去,彷彿是在鄙視我。

好了,停住這一切對於遙遠過去的幻想式回憶吧——否則我的筆頭會收不住!

既然再次動筆寫日記,不如將上次日記里遺漏的、關於那個事件的後繼補全吧。

3月2日那天,我和木匠將7張紙條都找了出來,並以蓋羅帝俄斯死靈鍾為中心,依照芒星排列的規律,將那個神秘法師設下的「終極矩陣」順利還原。但即便如此,那個黑魔法愛好者也無法立即由里圈和外圈的全部文字要素確定這個用於死靈召喚的大魔法陣究竟打算召喚出什麼來。

「路西法只是引路人。大魔法陣的解讀十分繁瑣,作家先生——我不可能馬上告訴您準確的信息。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經由這場大型儀式所召喚出來的魔神,絕不會是能夠簡單應付的二流角色。」

他請求將拼接好的「終極矩陣」交給他,我沒有同意。但我許諾,會為他當場繪製一份「大致相同」的臨摹草圖——我用他遞過來的紅標記筆在他隨身帶著的、折了三折的一張報廢大幅木工設計圖紙的反面畫了49個雙層的環,然後按照他對所需信息的要求,將里圈和外圈全部的文字要素,以及芒星的主要特徵填充進去:在不花費太多時間的前提下,我盡量做到能和原稿保持一致。在木匠比較過兩份「終極矩陣」,認為我的臨摹已經能夠滿足他的研究要求之後,我便將原稿收好了。

當時我武斷地認為,只要將這些包含大量親筆書寫信息甚至指紋的第一手證物帶回大城市,就一定能調查出一些有用的線索來。雖然不見得能夠找出具體的犯人,但至少能夠得到大致的限定範圍;聯繫我認識的那位、同是黑魔法愛好者的大學教授,也應該比那位不知底細的木匠更靠得住。實際上,我對「犯人可能近在身邊」這個想法還存著一線希望,只要有辦法做筆跡分析和指紋鑒定,真相沒準可以很快揭曉。

因為發生了那種影響心情的事件,我已沒心思再在故國悠閑狩獵。我只在修好的木屋單獨待了一天,沒過夜就回村了——在那天里,我連獵槍都沒有組裝,只是再次用心地檢查了小屋的每個角落,希望能發現些遺漏掉的線索:結果自然是什麼都沒找到,反而將自己給弄得筋疲力盡。

為了以防萬一,臨走之前,在仔細確認門窗都已鎖好,狩獵和通風孔也都遮堵好之後,我特地將木屋的備用鑰匙也給取走了。大概是想證明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是人為的,而非藉助了什麼超自然的力量,我還將剩下的兩條蠟燭點燃,用滴下的蠟油將鎖住的房門底縫給封住了。小屋的房門是向外開的,堆積起來的蠟丘比房門的底端略高:這樣,一旦有其他人開門進去,我設下的石蠟屏障就一定會被破壞。等到蠟水剛剛凝固,我馬上就用隨身的小刀在從上方看去呈圓弧型的蠟丘上刻下了如下的文字:

親愛的巫師,你若損毀了這些字,便等同於折斷了你手中的法杖。

這絕非單純的挑釁:我故意在字體、文字大小和排列上下了些工夫,以讓整句話儘可能多地覆蓋蠟丘的上表面,後半句的大部分落筆處也都穿過圓弧的邊緣,並在木地板上遺留少許刻划過的痕迹——除非有人會用真正的魔法,否則,想在保留這所有刻意製造出的細節的情況下開門進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對自己的小詭計感到十分滿意,但隨後在城市裡取得的進展卻教人失望:警方根本沒可能會受理這宗跨國的、死者並非人類的神秘兇殺案;我通過一些不便透露的渠道對那個拼接出的大魔法陣進行了指紋和筆跡檢驗,卻沒得到任何有用的結果——除了一堆極難分辨的模糊指紋和指紋殘片之外,能夠指認繪製者特徵的線索一點都找不到,筆跡鑒定的結論也是一堆廢話。另一方面,我將影印出的大魔法陣分別給大學裡的一位宗教民俗學教授、一位超心理學教授和一位專講歐洲宗教史的教授過目,得到的卻是三種完全不同的結論:民俗學教授堅稱這並非正統的巫術,只是某些愛好者將各種接近的儀式符號進行了毫無根據的雜糅,並非真正的大魔法陣;超心理學教授則對「終極矩陣」的存在感到震驚,並對民俗學教授的否定嗤之以鼻;宗教史教授引了《女巫之槌(註:Malleus Maleficarum)》中那位多明尼哥修會的宗教裁判官克拉瑪(Kr·mer)對於男女差異與儀式魔法之間對應關係的研究成果,認為這個儀式——且不論是否真實有效——施法者應該是女性。

我對前兩位教授對於大魔法陣真偽的爭論不感興趣,只對宗教史教授的簡單結論表示認同——但當我告訴他,這位施法者很可能是五位自殺女性中的死者、或者是倖存的兩位生者之後,他卻無法提出更進一步的假設了。在這一個方向上,我只好再找辦法確認:我打電話給巴黎的那家療養院,他們卻說根本沒有法國小姐這個人;我去英國小姐家族世襲的那棟房子,卻發現那裡其實是一家獨立經營了超過二十年的超市;我設法聯繫上新澤西州大西洋城的墓地管理機構,在核實過電腦資料之後,證明美國小姐的遺體不在任何一塊墓碑之下;至於波蘭小姐和匈牙利小姐,我連她們葬在哪兒都不知道……

說實話,我對這魔法的奇妙之處感到戰慄。就像是只有一個人知道的秘密,被另一個未明身份的人拿來威脅你一樣。這是懸疑片中見慣了的橋段,可是一旦真正置身在如此詭異的情景之中——某個在你記憶中確實存在著的人的痕迹,突然之間就徹底消失不見。你堅信那是謊言,對所有真誠告訴你「事實」的熱心傢伙缺乏信任,甚至發展到懷疑自己是否瘋癲錯亂的地步:知道這不是屏幕上的一出好戲,也不是小說中的虛構情節,而是如此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邊——這就太可怕了!

我的直覺也告訴我,那是個女人——但那到底是誰?

哈,以上所有圍繞那五個自殺女人的談論,不論讀來多麼令您感到心生寒意、背脊發涼,我得在這裡揭曉:那些全都是無稽之談、虛妄之語——如果這些日記有一天會被編撰成書,那麼這一段就算是用來考驗讀者們用心程度的地方之一:我在附於2月24日日記末尾的自傳第16節中明確提過,這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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