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一章 春

2008年2月24日,星期日,晴

根據這幫傢伙在樣書投遞這個環節上所擁有的豐富經驗,他們肯定是挑了周三傍晚、總站郵局下午第三次清理郵箱之後,才派人去簽發了這封挂號件。然後,郵件在周四上午才被運去分發——因為狂歡節臨近尾聲,為了迎接下周「狂歡三日(作者註:指二月末的「玫瑰星期一」、「狂歡星期二」及「聖灰星期三」這三天,基督教國家的傳統節日)」的盛大遊行,很多人選擇將一拖再拖的郵件放在本周投遞。這樣一來,郵局的效率就會被拖慢一天。他們十分清楚:除非作者特別要求,否則郵寄樣書不必標記「加急」;相反,為了不耽誤要事,很多提早發出的公務郵件則會以多付百分之二百郵費的代價作此處理。因此,考慮到最後一個工作日下班期間堵車的因素,快到周五黃昏,這封來自大城市的挂號信才能被郵車運到本區的小郵局。它的「加急」夥伴們會被挑擇出來,和上午送來的一堆平信和郵包一道,由我們等得不耐煩的老郵差先生用他那漆成鉻黃色的小四輪推車運抵目的地。而我那可憐的樣書,則不得不在郵局的分欄櫃里寄宿一晚,直到昨天上午才被送到我的手上。

這樣,由於休息日的緣故,就算是馬上發現正式出版內容和審閱校對的終稿有如此顯著的差別,我也沒辦法立即聯絡經紀人和出版社方面交涉。按照針對一般出版社的公休安排,下周的前三個工作日也因為假期報廢。我和他們合作過七、八本書,他們十分了解我的脾氣——我向來都是一個會因為一時衝動而作出某些賭咒式的決定、然而與之對應的決心卻又少得可憐的人。我並不是天性不堅定,可能是我已經喪失了孩提時代的信仰……事實是,當我昨天發誓要當著總編和文字編輯的面撕毀出版合同的時候,就完全沒料想到——當我此刻動筆寫下這篇日記時,對這件事情,心裡已經感到很無所謂了。

再過三天,對於我所遞交的校對稿中整個第16節不給任何原因就被刪除這則奇聞,雖然談不上遺忘,但我一定會逐漸轉變為信服他們將要婉轉給出的理由,並以微笑隱忍的姿態給雙方一個台階下——到時候我恐怕早已忘記,我究竟將自己的寫作尊嚴下降到了多麼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程度:這不誇張,他們和我都不是第一次這樣做,我們總能夠以瑣碎無趣的方式達成心照不宣的美好配合。

好了,為了幫助遺忘,我得先暫停這些無謂的牢騷:我猜這次刪節的真正理由,是為了迎合女性讀者——為了證明這點,我會將一份原稿第16節的列印件附在這篇日記的最後面:這樣,我在哪天翻開這本日記時,就會記得在條件合適的時候催促他們出版一個完整版本——那時候他們多半又會將這可憐的棄兒捧到天上,用它來吸引那些實際上從不閱讀文字的父權制擁護者們:這很有趣,只要有必要,那幫傢伙能夠將一本書的稿子拆成10次出版,並且每次都能夠根據版本間的差異挖掘出不同的噱頭來。

看看,我不用看郵戳就知道,這幫為掏空買書者口袋而生的守財奴們心裡,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

但他們這次錯了,因為我對待不同文字的底線不同。如果只是一部如《吸血館與穿刺公》(The vampire Mansion&Vlad the Impaler,文澤爾筆下另一部獨立的偵探長篇,2009年面世)那樣以唬人為樂趣的小說,只要不過分觸及核心,大可以任憑他們刪改——甚至篡改核心也無甚緊要:因為它的功用無非是唬人而已,內容這樣那樣也都一樣。這本卻是我的自傳,篡改文字意味著篡改我自身——這就是無法容忍的了。我豈能任由自己受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操縱呢?

書將在下周四擺上書架,第一版的四十萬冊,已經沒有可能回廠重印了。因為這件確鑿的事實,我已經寫好一封正式的委託信給我的律師,附上預先備妥的校對稿及出版合同影印件,請他全權代理相應的賠償事宜;兩個合適的新聞稿版本,也已安排到那兩位值得信賴的報社文化編輯手裡:這當然不代表我不再打算與目前這家出版社合作——只是讓他們知道分寸。庭外和解是彼此都能接受的結果,律師樓和出版社對這種形式的抗議以及配套的處理方式都是心照不宣的。雖然這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會讓沒得到通知的傢伙們心存不滿,但想到稍加處理過的訴訟消息,能夠將圖書銷量提高四到六成這點,相信他們還是願意另起一份版稅率更高、要求也更加寬鬆的出版合同的。

我期待出版社方面用「抱持純粹利己主義」的惡意來揣測我,並以此標準作為今後與我交涉的準則——他們和我合作沒有超過四年,也沒有派出哪個編輯來同我進行什麼「真誠交流」。我原本指望他們在認真審稿後能夠注意到我自嵌入此種世界格式之後依舊堅持著的習慣,但這幫人卻始終只考慮到如何取悅消費者——從他們的角度看去當然是無可非議,我卻不能容忍這樣的忽視:於是,一則是作為效用有限的小小懲罰;二則是為了我的重要日子騰出時間——我當然可以不通知任何人就離開:因此,一場高曝光率的有趣官司也可以看作是由於強行取消原定巡迴簽售會及電台採訪等宣傳活動而給出的有力補償。想想看,如果那幫傢伙裡面真有個稍精明些的,能夠先好好盤算一遍利害得失,然後坐下來仔細思考一番,認真通讀一遍我的傳記,他或許就能體會到我的真實用意。

(註:一個一筆畫出的五芒星標註)

但願我的繁複句式沒有將未來某日里正在讀這篇日記的我自己繞暈——為了防止這情況發生,我得為以後的某個時刻將這件事寫得更直白些:是的,稍微一個能夠運用邏輯的人都可以看出(比如我剛剛提到的那個出版社的精明小夥子)——實際上,是我預先安排了此次的修改。這次刪節的真正理由,其實是為了迎合一位由我本人所冒充的、並不存在的年輕小姐在一封特意寄給我那可憐的自傳責編的、關於我上幾本書中「一些隱含有種族歧視內容」的信里表達出的「少許疑惑和擔心」的。為了強調此種虛構的感情一旦不被重視的後果,我還準備了一些和調查報告相關的小把戲,並用少許金錢讓一位正需要現金周轉的出版社朋友在適當的時候推那位唯一有權決定、卻又總是猶豫不決的老傢伙一把。

這就造成了今天這個看上去符合一種籠統的因果關係,實際卻符合另一種精確的因果關係的有趣現狀:關鍵是,每一種的結果都令我滿意——這才是真正的重點。

我曾想過直接在日記中書寫私底下運作的真實過程(畢竟日記對大多數人而言是屬於相當私人的文字),而非費心修築那些為應付公眾的道德高度而捏造出來的文字壁壘,但這裡卻依舊使用一個中途逆轉的折中格式。因為這本日記——它可能會和其它的很多本日記一樣,在今後的某一天里被結集出版。我可不想讓到時候那不可避免的改寫工作因為日積月累的私密內容變得繁瑣異常:這樣便照顧了我與我之外世界雙方的感受,唯一的不足之處,不過是在多花時間書寫的同時不可避免地產生少許精神分裂的錯覺而已。

況且,這並不是什麼新的想法,之前也是如此。不過,倒似乎是第一次在「另起一頁的今天」里被明確地表達出來——總之,就像是兩個不同的我所書寫的日記,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歷史:這當然十分有趣。

我記下以上的想法,正是打算要忘掉它們——我不想讓這麼些無謂的瑣事干擾到我所定下的嚴格戒律。2月29號馬上就要來了,四年一度,我卻不再如以往那般心潮起伏:神聖的責任變成無可奈何的義務,甚或是遠離喧囂、放鬆心情的借口。這個多出來的受難日子,在凱撒歷中最不吉利的月份,承載著由兒時的奇妙經歷構築成的偉大信仰,正不可避免地隨著年華老去逐漸沉淪。我的堅持是我的反叛,儀式化的紀念恰好成為遺忘的證明——嘖,這又是文藝化的說法。我厭惡這不自覺的感性腔調,特別是在每個周日的晚上。

那麼今天的日記就到此為止。

16節訂在下一頁上,我也該開始準備行李了——要記得帶上樣書:在完整版本出版之前,我會先將這本放在小屋裡。

16

十月,巴黎,偏東風。

二月,多雲,布拉格。

歲月是記憶的天敵,它就像是一條倒流的溪水,牽引過去記憶的鹹味,將那些深埋的畫面越沖越淡,最後匯入索然無味的淡水湖。

我們兩手空空地來到這世上,遇到的人觸發了我們的思考;在漫長一生當中,我們遇到無數的人,他們總帶來些更有趣的問題,讓我們一再思考——比如在接近十四歲時,我開始思考和女人相關的問題:一些具體的探求,在前面數節里已經以插敘的方式集中表述過了。從事例來歸納,我是一個「反西蒙·波娃主義者(Antisimonebeauvoirist)」。專欄批評家們一看即知,我使用了這個硬造的生詞來避開「男性沙文主義(Male chauvinism)」以及「男性中心主義(Androtrism)」這樣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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