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自傳記摘錄 第三章

很多時候,小孩子就像是有人飼養的家貓:這動物一方面孤寂高傲,蔑視隨時隨地搖尾乞憐的憨狗;一方面又礙於寄人籬下,不得不放下架子,用「喵喵」叫聲和時不時的撒嬌來博人歡心。狗總是表裡如一的,貓卻知道自己口是心非——家貓不自由,野貓又活得短。由這種動物進化成的人,難免會養成乖張的性格。

兒時的我若不是有貓的智慧,可能就會一直忍耐著背脊上的劇痛,長期停留在哭泣的階段上,慢慢變成一個石頭般的成人。現在你們看到事實並非如此,這又得感謝當時在我心中紮根盤踞、牢不可破的偉大存在。我說過,孩子在賭氣時蘊生的力量,可以描述為一個耗散的過程。偉大存在託付給我的使命感,極大地抑制了逆反支配力的減弱速度:坐火車去首都,這是其他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們總是在哭泣和少許叛逆之後過早放棄,這反而培養了他們成年後的奴性。

我也說過這力量有周期性——否則我不會只坐幾站就下,也不會數到九十九。

好了,然後就沒有太多選擇了。我開始走,先是沿著大路,接下來就沿著河。有三條河在這小城中交匯,它們可能都是來自故鄉的大湖,也可能是從另一個更大的湖那邊流過來。在那些清早和傍晚都會起霧的、看上去就像內海一般的源頭,有數千條河流進進出出。有些河流會在森林裡迷路,找不到合適的棲身之所,甚至還撞個滿懷——就像我身邊的這條一般:他肯定是迷路了的,我卻指望他來給我指引方向。這實在是件十分滑稽又可憐的事情。

路燈的光遠去,星光逐漸亮了起來。城市被拋在腦後,身體越發感覺寒冷。我的記憶給了我兩個關於寒冷的版本:一個下著小雪,雪花飄了少許到河水光潔的肌膚上,向四面八方反射出星星的明亮,隨著波光一併翩翩起舞;另一個就是純粹的寒冷,星和月亮都結了凍,顯出死板的青白色,就像是鯷魚的魚鱗。

我就沿著河走——這是最清晰的:河水往前往後都沒有盡頭。層層疊疊的林木看上去過於漆黑,夜反而顯得耀眼。我走了很久,河水就像條喝醉了的長蛇,不停地領著我左拐、右拐、左拐……機械的重複讓我忘掉了一切前因後果,只是裹緊那件下擺拖到地上的舊皮襖子,一刻不停地走著、走著。

我的整個旅途,如果用直線路程的平方來統計,十多年後再看看地球儀——走過的面積尚不及地球表面的百萬分之一。但從八歲的我的眼中看去,卻已經是從一個星球前往了另一個星球:水泥澆築的盆地與針葉林起伏的海洋、筆直的灰色街道和蜿蜒鮮活的河流、人心的冷漠殘酷跟大自然的熱情博大,決不可能是在同個世界裡的存在,即使往返的路程只是以八歲孩子的步長來計算也一樣。

在人生的第一個十年里,我們似乎總能夠相信:神所設下的巧妙障礙越多、那些充滿誘惑的考驗越使人煩惱萬分,選擇正確後所獲的喜悅也就愈發超出想像、惹人神往。不過,誰會希望選到一條錯誤的路,甚至一錯再錯呢?——這時我又看見房子了:是個小村子。那些掛在屋口柴扉旁的煤油燈,好像突然使得這無盡的夜色和寒冷有了個出口似的:這誘惑拍打在我的胸口,停住了我的腳步,讓我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它們又凍又干,陌生得可怕。

是我的直覺、生存的本能、甘於乞討的奴性、孩子氣的懦弱:我願意敲任何一家帶著熱氣的房門,在那兒脫下靴子,舒舒服服地過一晚,然後回家。

等等……等一下!回家。現在哪兒是我的家呢?

我的腦中突然響起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毫無感情,正讀著後來證實是氣死了那位殘暴祖父的、我親筆寫下的離家宣言;聲音在夜的洞窟里迴響,就像是偉大存在在我背上抽著鞭子,每一聲都清晰異常。

我摘下手套,用暖和的雙手拍打自己冰冷的臉頰。連著拍了十幾下,直到那裡熱起來,甚至有些發燙了,才將手套再次戴好。

這舉動驚醒了身旁幾棵樺樹上棲著的渡鴉。他們呱呱叫著,目光注視著我,翅膀扇了扇,卻並不飛起來。更遠些地方有角鴟發出的嗚嗚聲,由遠及近……烏鴉們又開始叫了,像是在響應來自荒野的召喚。一隻巨大的禿鼻鴉從我頭頂掠過,掙脫從煤油燈的光線里氤氳著的、那最後一點點城市氣息,瞬間便遁入到森林黑暗又溫暖的懷抱之中了。

現在我開始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了。拍打太過用力,手指肚也隱隱約約地腫脹起來。缺乏睡眠導致的偏頭痛、胃和食道通過灼燒感表達的強烈抗議、沉重乏力到抬不起來的酸麻雙腳……腦海里的朗讀聲逐漸被身體各處傳遞來的有力感覺驅散之後,自我就清晰得如同剛從浮沙中掘出的鸚鵡螺殼上的暗金色螺紋一般縷縷分明。這麼個強大又傲慢的自我,懷著那抽象到難以言喻的聖潔信仰,便能夠輕而易舉地藐視來自瘦小軀殼一切領地的警告——我得說,僵化的身體和奴化的靈魂永遠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疲累不堪的孩子向這些等得不耐煩的聒噪看客們點了點頭,鼻頭抽動了一下,便改換了方向,接受荒原的邀請,頭也不回地向著黑暗前行。

即使是作為對小部分人的警示,這段小插曲也不可在這本書中省略。何況,曲折的童話顯得深刻——選擇妥協抑或抵抗、光明或者黑暗、溫暖或寒冷、平庸或冒險……我看重那時的抉擇——那實際是這場冒險中最後一個真正艱難的決定,明顯充滿了啟發的價值。此刻的我當然知道,當時的選擇已經是無法回頭、毫無餘地的了。但是,必須強調,即使那時的我對於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我的決定也絕對不是僥倖為之。那戲劇性的轉折和艱難決定的過程,使我對「多彩未來近在眼前」之類美好理念的無條件信任、向不可知挑戰的頑強精神以及成年之後的人生追求有了概括式的感知:

恣意的生活,優雅的瘋子;我像個瞎子,無懼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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