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自傳記摘錄 第二章

我印象中的兒時故鄉,要比現在寒冷得多。那裡一年差不多有一半的時間,早上起床拉開窗帘,便能馬上看到結冰的池塘。似乎還有這樣一兩個月,大湖裡的水會漸漸變得微甜。到這個季節,面容已全然模糊的父親,他會雇一艘白色的水翼艇,自有遊船停泊的碼頭出發,帶著全家駛向湖心的島群。

出航時的天氣很好,我看到巨大的彩虹自水天交接的深色線條旁跌落,父親融化在波光中,而我正坐在母親的膝上,對著眼前無比廣闊的世界放肆地哭叫著……

這就是我最初的記憶。

隨祖父搬到拖拉機廠之後,我便有機會從點著永不熄滅火焰的廣場出發,沿著林蔭路走到有名的「柱子飯店」。我總是記得那個飯店:「白色柱子像人的肋骨,紅色牆壁似人的血肉」——這是在工廠學校里流傳的童謠,我總共也只記住了這麼一首。因為,我實際上並未在學校待上超過一周的時間:當那老傢伙發現我每天都沒去學校,而是像我剛說的那樣四處遊盪時,他就不再允許我出門了。

這也是我被迫要殺死他的理由之一。

「柱子飯店」在主道上。繼續走下去,先經過電影院,再經過大學的四層主樓,就可以來到帶著漂亮尖塔的米黃色火車站——那作為我故鄉的一景,在我心目中比皇帝金碧輝煌的離宮(在我的時代里,那地方理所當然地是一座博物館)還要清晰。

在我八歲的腦中留下故鄉火車站的最後映像之前,祖父正打算用皮帶逼迫我去一個遙遠的邪惡國度——這個國家我現在也常去,看過即知:它並不比這地球上的其它地方要糟糕多少。

但在當時,這整件事卻是被偉大存在所唾棄的。祖國的輿論引導了八歲的我,讓我選擇了一種正義:我對背叛正義的一切人投去仇恨的目光。

我知道,那個結實的老頭,他表面上也是維護正義的:我看到許多人這樣,但私底下卻總是另有一套。這是在講述英雄故事時最常運用的手法——先是對你親近,消除你的戒心;一拿到完全的信任,就用利斧從背後砍你的脖子。

真正的正義在政治犯們那裡,在我父母那裡——只有他們是完全正直的。而偽善者們害怕失去偉大存在的庇護,只得謀害了他們:將他們押往首都,封住他們的嘴,當著偉大存在的面處死了他們。

我痛恨這一切不公平:現在回想起來,凡此種種或許只是對祖父那鞭子般的皮帶抽打衍生出的反射性逆反,借用選擇成為偉大存在無名使者的方式來逃避殘酷現實而已。孩子一旦相信自己擁有某種力量,便會對此深信不疑;如果是誕生了某個古怪的結論,也定要想方設法去證實它的確鑿無誤——在故鄉的那段時間裡,各種各樣的自我安慰充斥著我的童年,將我催眠為一個堅信自己與眾不同的孩子。為了滿足被壓抑自我的成長需求,我履行著陰謀論式的推理,假設父母是被祖父告發,同時幻想著屬於自己的英雄故事。

我偷看工廠的賬簿、翻拆貼著斑斕郵票的信件、檢查書櫃里每本書的夾頁(掏空的書里可能會有把黃銅鑰匙,頁碼和頁碼之間也許夾著一張聯絡信函——天知道呢!)、向看上去十分友善的廠房守衛和公文秘書打聽自己祖父在言行上是否有可疑之處……由於我的缺乏手段和自以為是,這類疑似間諜的古怪行動很多都被逮個正著,或者在很短時間內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發。結果就是皮帶越抽越重,我也越來越堅信這個惡毒的老工廠主——我那時唯一知道的親人就是謀害了我可憐父母的元兇。

偉大存在的敵人。

現在也有些說不清:究竟是因為我的叛逆導致祖父的兇惡,還是祖父的兇惡誘發了我的叛逆,抑或兩者相互影響、交替成長……即使是在為自己的童年辯護,我也得說:至少在最開始,那陌生的老人是對我不夠好的——請原諒,因為我的記憶此刻依舊十分固執地肯定這點:在我最渴望得到安慰的時候,他卻將我當作了他的兒子,賞了一頓結結實實的皮帶。此種暴行顯然觸怒了偉大存在:或許祖父覺得這不過是跟小孩子玩的角色交換遊戲,但我從來沒有將它們看作兒戲。

這是場一個人的聖戰。

先是哭泣,接著叛逆,然後詛咒,很少有孩子會將仇恨付諸行動。但我既然受了由祖國教育那裡得來的,和偉大存在時刻緊密相連的流毒,就無法不去痛苦地承擔少年們應盡的責任,「勇敢地站出來,我要和這些道貌岸然的惡人們搏鬥」——即使他們的首腦是我的祖父也決不例外。

相信我:我那兩年寶貴的童年時光,全都消耗在了這樣的一種矛盾之中:先天而來的人類道德、對於血親的天然依賴以及物質生活的相對優渥,全力對抗著無上正義和偉大存在賦予的使命感。說到使命感,以及責任、社會道義等等相似的配套辭彙,現在我認為,這些都是既看不見,又不能得到切身好處的空洞概念——這樣解釋當然很易招致不滿,但既然是在寫一本自傳一樣的東西,就最好不要有什麼不誠實:這是我在荒野中求生時養成的習慣,也可以看作是對兒時背負的過重使命感的反彈。說實話永遠都是最輕鬆的,這樣你在再次開口的時候就不會總是有所顧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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