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說從未旅行過的音樂家是不幸的,只有眼界開闊方能豐富他們的閱歷、掘出天賜的才華;沒有旅行過的哲學家卻是大幸的,他們的思想不會被世俗所擾,總結出的文字也能夠更加純粹。
作家則介乎兩者之間:是的,簡直就是一個圓滑的庸人!既不願徹底地付出,又不敢完全地封閉;感嘆奇蹟的時候虛情假意,面對專家時又難免尖酸刻薄……因此您們能夠了解,我為何對於自己被稱為「暢銷書作家」感到難過。不,朋友們——我不認為這是種挖苦,只是為好幾座燦燦生輝的殿堂大門從此不再為我開放而倍感遺憾。
但現在表述言論的是我:這個事實對於我們目前的論題而言,顯然十分關鍵。在我八歲那年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離家出走時——那時我就已經明白:閱讀別人留下的文字是很不公平的,因為這剝奪了閱讀者們當場反駁的權力。
這個論點當然是有現成例子的:我在留言里寫下了很多絕情的字句,那篇歪歪扭扭的離家宣言將我的祖父給當場氣死了,甚至還來不及訂立遺囑——作為唯一的法定繼承人,我這個謀殺者順理成章地接收了他的全部財產。
可惜這還不是最滑稽的事情:我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並沒有馬上回去領取那份能夠一次買下好幾艘游輪的高昂稿費(那至今也是我所寫過最貴的文章)。賭氣的孩子扒上了一輛運貨的火車,從大湖邊上的故鄉出發,開始向著南方前進。
旅行的方向是寫在了宣言上的——因為我原本就不打算被人遺忘。我甚至還暗示我要去帝國的首都:我在信的末尾畫了一位披著天藍色斗篷的騎士,他拿著一柄長矛,矛首刺向一隻火龍。可能我畫得太糟糕,以致讓這幅畫成為了不解之謎——當然,最大的可能是:沒人在意我畫了些什麼。這也是令已經藏在煤車裡的我最為擔心的一件事情。
上車時已經是晚上了。火車就像是一串安上橢圓形輪子的巨大鐵皮桶,被一些未經訓練的馬匹和騾子拖動著,發出震耳欲聾的顛簸聲音;翻起的煤塊隨著桶壁的顫動,像冰雹一樣打在我身上。我雙手緊扶著車沿,感覺肚子下的煤堆就像流沙,正一點點地將我往下牽引——再加上黑暗,周遭一切都好像正預謀要將我掩埋。
我害怕得快死了,時間的刻度在我這裡變了形——我覺得車已經開了好久,和我六歲那年去首都看父母時一樣久……這當然是暗示,在八歲時我的父母已經死了。他們是政治犯——這罪行至今在我心中都是無比崇高的:我會選擇離開祖父去首都,在當時看來,似乎是認為自己也將成為一名政治犯,微笑著被抬槍的膽怯者們光榮處決。
然而膽怯的人卻是我,這無可辯駁的事實讓我感到相當沮喪。孩子們都是很容易動搖的,當你動搖的時候,懷疑也無可避免地襲來——在一塊很重的煤塊打到我的後腦勺之後,我突然覺得火車其實是在向東行進。我十分艱難地翻了個身,看到最亮的星在我左手邊:對於一個想當然的觀星者而言,這個結果無疑是十分糟糕的——為了不被這趟迷失方向的列車拐騙到我地理啟蒙書上所說的那個「崇尚外族奴役的東方國度」,我在火車停第五個站時翻下了車。
現在想起來,那輛慢騰騰的火車大概只開了不到四個小時,而且確實是在向南方行進的。八歲的我忽略了一個常識:火車並不是走直線到目的地。我在生鏽的車廂之間穿梭,連滾帶爬地躲過值班乘務員們的電筒光,逃出了火車站。
我就站在小車站外的第三盞路燈下面,街上沒有一個人。離開古怪的列車,孩子倔強的好勝心又膨脹起來——這是自己跟自己的較量,八歲孩子的世界還有大半是童話。保有英雄主義道德的我、犬儒的我……我曾經堅信,哪怕片刻的脆弱猶疑都會被藏在某處的偉大存在一覽無餘。為了安撫懦弱的那個我——或者說,為了安撫八歲孩子心中的偉大存在,我和自己打了個賭:我就坐在路燈下面,坐在那兒數數。
我默默宣稱,要從一數到九十九(我當時只會數到這麼多——這在同齡孩子里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就站在這路燈下面,從一到九十九——如果有人看見了我,我就回去,去挨祖父那狠狠的一頓皮帶。管他呢!就當我被捕了,是個政治犯:只不過不在首都而已。這也沒什麼,那老傢伙照樣會抽得我脊背流血,就像憲兵用鞭子抽的一樣……
我依舊是站在正義這邊的。
我數著,從一開始,一直到九十九。我數得不能再慢了。誰都知道,孩子就是那樣子——看上去虔誠堅定,隨時準備對偉大存在派來的救援者顯露出傲慢和不屑,藉以表達自己維護正義的決心;心中卻暗暗祈禱,打算等到適當時候,就毫無條件地對現實妥協……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就看輕了孩子們的毅力——可惜,那種力量終歸和成年人們所看重的不同:它的周期性太過明顯,耗散得又實在太快。只有一點,最關鍵的——妥協往往需要一個過得去的借口:這就是那場賭博!噢,請原諒我在這裡表達得嘮叨,在我的童年時光里,這實在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關口。甚至,說它改變了我的一生,也毫不為過——這次事件的每一組片斷:祖父的死、登上火車、在那一站下車、路燈下的賭博……其中的每一個微小細節都促成了今天的這個「我」。我反覆強調那時候的感觸,因為此刻的我依舊對另外的可能性感到興奮莫名:那時候究竟來了一個怎樣的人呢?或許是嚴肅的中年人、悠閑的乞丐,要麼是年紀相仿的女孩、推著嬰兒車的母親,甚或兩個到小城鎮里碰運氣的誘拐犯……這許多誘人的選擇、繽紛多彩的未來,至少——如果我搭上了六小時前的上一趟車的話,就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搭錯車的我,卻只能迎來一個無聊透頂的結局:
沒有一個人看見我,即使我從九十開始喊叫,也沒有誰理會我。我為那決定命運的「九十九」叫破了嗓子,卻連肯定有人看守的車站裡也沒走出一個人來。
即使到今天,我也依舊想不通這件事——或許是記憶告訴了我錯誤的答案,有人經過——甚至喊了我——我也畏縮不前、轉身逃開;又或許我當時並沒有叫得太大聲,而那些路燈實際上也並不存在,以致附近沒人注意到我。反正,如果我現在再去同樣的地方做同樣的事情,夜巡的警察肯定會將我給銬起來,某位神經衰弱的臃腫主婦或許還會賞我幾個種著蔫鬱金香的花盆,作為我在此無意間為童年所為撒謊的懲罰。
無論如何,至少在這裡的敘述中,這場賭博的結果是唯一的——我數到九十九,沒有人來;我又等了一小會兒,還是沒有人來……於是,為了兌現我向偉大存在許下的承諾,我只好再次背起我的小帆布包,漫無目標地將我那並不情願的流浪生涯延續下去。
哈!誰想得到呢——我一生的傳奇就是在這時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