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信仰

八個月之後。

又是一個冬天,冰雪飄翔,朔風刺骨,單是那哀吟的呼嘯聲便讓人不願出門,但因為臨近元旦,又是周末,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依然不少。

舜城戒毒所外,緩緩駛來一輛掛著仁州車牌的起亞越野,車停在距大門不遠處的路邊,車裡的人點燃一根香煙,耐心地等待著。

幾十分鐘之後,戒毒所的門打開了,衣著厚熏的沐天陘出現在門口,稍一張望,見到越野車,徑直走來。

沐天陘低頭向車中望了一眼,隨即開門鑽入。

「沒想到你會來接我。」

裴宣一笑,遞過來一根香煙,沐天陘看著那煙頓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出差回來路過舜城,想起今天是你強制戒毒期滿的日子,順道過來看看。」

沐天陘呼出一口煙霧,沒有再提到沈依禕。

「在裡面怎麼樣?看你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已經好久沒犯毒癮了。」

「那就好。收拾行囊,輕裝上陣,開始新的生活。有什麼打算沒有?」

「杜蒙怎麼樣?」

「噢,我按照你的囑託已經把他安置在舜城福利院,有韓玉珍照顧他。真有些搞不懂,你殺了他的父親,卻返回來照顧這個孩子。」

「我欠他父親的。有些事早先做不到,等做到了,卻太遲了。」稍一停頓,沐天陘又道,「但如果不是因為遲,又怎麼能做到呢?」

「嗯。」裴宣點點頭,似乎略有所悟,「也許是天意吧。誰讓你小子走了狗屎運,那個唯一的間接證人,你和杜應全去過的小飯店的老闆娘,在開庭前竟意外地死於心臟病,檢方只有一張自閉症兒童所畫的素描,就算加上你招認的口供,考慮到你的精神病史,還是無法定你的罪。」

「我家裡的那半瓶乙醚是很重要的證據。」

「什麼乙醚?」

沐天陘看了看裴宜假裝驚訝的表情,恍然—笑:「原來是這樣,我一直想不通檢方為何那麼缺乏證據。謝謝你。」

裴宣故作莫名其妙,「謝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這樣未嘗不是一個好的結果,你雖然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卻獲得了靈魂上的救贖。對了,你知不知道陳亦戰被『雙開』了?」

「從報紙上看到了新聞,具體情況不清楚。」

「多虧了那兩個u盤,他最終不但沒有去成仁州,反而成了階下囚。我也因為這個案子升了一級,還真得好好感謝你才對。可惜啊,不知道陳亦戰上面有什麼關係,一定有人保他,不然這傢伙夠死一回的了。可惜啊。」裴宣重複嘆了口氣,又道,「好在你的師傅羅從陷得不深。怎麼,他還在記恨你嗎?」

「我不知道。」

「別想了。快到飯點兒了,一塊兒吃個飯吧,舜城還是你熟,去哪兒吃?」

沐天陘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說道:「去必勝客吧。」

臨近過節,步行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完全無視北風的呼嘯。中午時分,必勝客里就餐的人很多,裴宣和沐天陘等了好一會兒才排到座位。巧合的是,他們就坐的餐桌正是上次密謀合作的地方。

「這也太巧了。」裴宣笑道,「上次這裡可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怎麼樣,再給我調一杯咖啡吧?」

沐天陘微笑著點頭。

「對了,我一直有個疑問。」裴宣向前探了探身子,說道,「我記得你說過,段青山等人在去精神病院找夏源的時候,你師傅羅從曾經給夏源看了封戈的照片,而夏源看到照片就像見了鬼—樣恐懼不安。如果夏源病情加重是郁雨凡所為,與封戈沒有關係,那他幹嗎這麼害怕封戈?」

「夏源怕的,不是封戈,而是封戈的照片。」

「封戈的照片?這不是一樣嗎?」

「不,這裡郁雨凡玩了一個小小的障眼法,來迷惑專案組。你有沒有聽說過狗聽到鈴聲流唾液的實驗?」

「條件反射。」

「郁雨凡的小把戲與之類似。這裡的關鍵是,對於封戈備案的照片,警方所持有的與精神病院持有的完全相同,因為,精神病院的資料照片就是來自警方。美國有一位叫約翰·華生的心理學家,曾經在一個名叫小阿爾伯特的嬰兒身上做過一個實驗,使本來一個正常的男嬰終生都對小的毛皮動物表現出恐懼反應。我推測,夏源就是郁雨凡的小阿爾伯特,她可能在對夏源進行折磨之前,給行屍走肉的夏源看封戈的照片,這樣時間一長,只要給他看封戈的照片,他就會恐懼。其實如果封戈真的站在夏源身旁,他反而不會有什麼反應。」

「哦,原采是這樣。這個約翰.華生可夠壞的。」

沐天陘笑了笑,「九十多年以前的實驗了,那時候美國人在這方面的法律規定也不健全……」

裴宣突然看到沐天陘的眼神定在了一個地方,而且說話聲也停住了,不由得回頭望去。不遠處一對情侶正邊用餐邊嬉笑著親呢地交談。

「認識?」

「是正陽的妻子。曾經。」沐天陘說著竟然站起身來,朝那對情侶走去。

「嗨,嗨!你想幹嗎?不要惹事……」裴宣想拽住沐天陘的時候,沐天陘已經走過去了。裴宣見狀趕緊跟了過去。

沐天陘站在那對情侶的餐桌旁,看著李艷一言不發。

李艷顯然認出了沐天陘,有點兒尷尬地說:「這麼巧……」

「大快朵頤,就是吃得很香的意思。」沐天陘突然慢吞吞打斷對方說道,「大小的大,快樂的快,花朵的朵,頤和園的頤,『頤』在這裡指腮幫子。這是我的好兄弟周正陽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用來比喻因為弄壞了手機回家後被你收拾。」說完,丟下莫名其妙的李艷和男友轉身走出了餐廳。

裴宜趕緊付完賬跟了出去,臨走前看著餐桌上的匹薩啷囔一句:「這麼貴的燒餅還沒吃完呢……」

「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裴宣迎著風雪跟在沐天陘身後大聲說道,「那姑娘才二十多歲,她需要開始新的生活。」

沐天陘打開車門鑽了進去,等裴宣上車後,說道:「我知道。我沒想責怪她,我也沒權力責怪人家,可就是控制不住想過去跟她說那句話。正陽不該死,他本該生活得很幸福。真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他。」

裴宣還沒找到什麼合適的語言來勸慰,突然見沐天陘笑了,繼而聽他說道:「還是—起住宿舍的時候,有一次我見他在看電視,電視里幾個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的樣子,學女人蹦蹦跳跳,學女人唱歌,學女人發嗲地說話,對了,那節目叫什麼好男人……還是好男兒之類的,總之是要評出一個最像太監的人,然後非要說他最男人。我問正陽,你為什麼要看這種白痴節目呢?正陽說,我就是想看看他們很二很二的樣子,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說完沐天陘自己就笑了。

裴宣也被逗樂了,點著頭笑道:「他本來就是個聰明人。」

沐天陘道:「你著急趕回仁州嗎?如果不著急帶我去趟福利院,我想看看杜蒙,還有韓媽媽。」

「當然沒問題。」

舜城福利院的辦公室里,韓玉珍同裴宣和沐天陘交談著。窗外許多小孩兒在快樂地打雪仗,而一個男孩兒卻獨自坐在牆角冰涼的石凳上,獃滯地看著別人的歡笑。

韓玉珍望著這個男孩兒說道:「杜蒙和你小時候一樣,不愛與人交流,他的戒備心很強,其他小孩兒都不敢接近他。不過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要不要把他領過來見見你?」

「不,他見了我會害怕的。給他找最好的精神病醫生,診斷費由我來出。我會經常來看他,不過不要告訴他有我這個人。」

「我明白了。」

臨走的時候,沐天陘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韓玉珍道:「韓媽媽,謝謝你以前對我的照顧,謝謝。」

韓玉珍眼眶突然濕潤了,禁不住抱了抱這個她照顧了十三年的孩子。

雪下得越來越大,地上已經積起了厚厚的一層,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很好聽。

「看得出來,你變化不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臨分手的時候,裴宜問道。

「想出去轉轉,四處轉轉。」

「呵呵,好,很好!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替你高興。」裴宣伸出手,「那麼再見了,保持聯繫,說不定哪一天我又需要你的幫助呢。」

沐大陘握著裴宣的手笑了笑:「再見。」

「嗨!」上車後裴宣突然搖下車窗玻璃,大聲問道:「你的信仰是什麼?」

沐天陘回頭看著裴宣,良久,終於說道,「活著,活下去。縫縫補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舜城公墓思親園,沈依禕的骨灰就存放在這裡。

沐天陘面對她的遺像,輕輕擦拭著架上的灰塵。

「昨晚在戒毒所里,又失眠了。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嗎?失眠的感覺,是無限。夜被無限地拉長,彷彿沒有終點。想到會來這裡同你告別,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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