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我不會讓你自殺的

沐天陘憂鬱深邃的眼中閃過杜應全那張哀求的臉。

「對。我殺了他。」

「因為內心的仇恨?」

「因為內心的仇恨。」

「也許我能夠理解你對沈依禕的依賴。」

「也許你並不理解。」

「那麼好吧,如果你不介意,可否回憶一下那次車禍?」

「我沒有親眼見到,無法回憶。」

「從你親眼見到的開始。」

沐天陘靜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再也不願重視當時的畫面。終於,他默默地說:「那是兩天以後。他們說找到了依?,我去現場。正陽和幾個同事攔著我,我打了他們。我掀開那張白布,看到了她的屍體,沒有頭,不遠處有她的顱骨和頭部皮發的殘存,血早已經凝固,殷紅色的,浮著一層蒙蒙的冰霰。那個人想的很周全,沒有將依?殘碎的屍塊留在車禍現場。她正面朝上,穿著那件她喜歡的乳白色羽絨服,我握住那雙青白色的手,冰冷僵硬。

「之後兩年,我一直在感受她那兩天的孤獨。兩天的時間,她就在那裡孤獨地躺著,躺在雪堆里,用她那已經不存在的雙眼,看著日出日落,以及雪後墨藍色的夜空。

「仇恨就像一顆種子,深深埋在我的心裡,翻開一切阻礙它的東西,面對那個人的時候,終於積聚成爆炸的力量。他奪走了我最心愛的人,我唯一的親人,以那種方式。我怎麼可能不殺了他。」

「你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去尋找他?」

「是。」

「你用那輛車,輾過了他的頭,又毀掉了汽車。」

「是。裴宣告訴你的嗎?」

「不。我只是猜測。復仇者的心理。記得殺人的經過嗎?」

「記得。當我毆打他的時候,他的哀求聲曾經讓我產生瞬間的猶豫,但依?突然在我眼前出現,我發誓她當時就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我。她沒有向他哀求的機會,她沒來得及說任何語言,沒來得及哀求我眼前的那個人,不要把自己的身體丟到山澗里。接著,我的拳更重了,如果不是惦記著用車輾過他的頭,我一定會把他活活打死。」

「復仇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從天堂到地獄的味道。」

「什麼?」

「在輾過他頭顱的瞬間,我看到那張哀求的臉扭曲成了我自己的臉。我以為我會非常非常的愉悅,然而一霎那的快感過後,彷彿自己跟著死了一般。」

「我不能理解。」郁雨凡緩緩說道。

「最近做了一個夢。夢到和依?在一家必勝客餐廳吃飯,開始沒什麼不同,就是以前生活中的某個片段,後來用餐的時候,我發現那匹薩竟然是杜應全的血臉,依?讓我吃下去,我照做了,那張臉的味道,非常美妙,可是後來隨著咀嚼,我感到了無盡的痛楚與苦澀。」

良久,郁雨凡說道:「也許我們找到了一些答案。你認同自己幻聽里的那些話嗎?」

「我不知道。」

「M。你有沒有想過,這些話,可能都是你自己說給自己聽,希望自己接受的?虔誠的教徒是不會稱自己為神的,所以,你幻覺里的李丞潔也許是你自己的化身。」

「我不知道。」

「兩個問題你都回答『我不知道』。你沒有否定,也就是做出了部分的肯定,你在猶豫。」

「就算是吧,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這些話確實都是你自己對自己說的。你恐懼的對象與其說是李丞潔,不如說是心靈戰場上的另一個自己。」

沐天陘陷入沉默。

郁雨凡繼續道:「眼前這個案子的被害人褚夢瑤讓你想起妻子的同時,也勾起你對自己殺死的那個人的所有回憶。兇手在報復殺人,你又何嘗不是?你憎恨兇手,也憎恨你自己。李丞潔只是你內心深處一種思想的象徵符號,即使她不出現,你的大腦中也會生產另一個幻象來糾纏你。這種思想,如你所說的,是善的一面,人們面對內心深處的善往往比面對惡更加困難,這也許就是你無比恐懼的原因。你在教堂之中首次產生這個幻覺,我想主要的原因在於,教徒或者教堂,在你潛意識裡是善的代表,如果你今天碰巧去的是寺廟,也許在你腦海中產生的令你恐懼不安的幻覺,是一位穿著僧服敲打木魚的和尚。」

「我怎麼可能說依?的幻象是『麻鬼』的化身呢?我討厭『麻鬼』,正是依?使我逐漸擺脫了它的糾纏。相反,我樂意見到依?,哪怕是她的鬼魂。」

「我們所愛的人有時會蒙蔽我們的眼睛,使我們認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外部的世界並不存在鬼魂,它們只存在於人的大腦中,當你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已不再是本來的它們,而是你某種意識的符號。沈依禕的幻覺畢竟不是沈依禕,她只是你腦海中的某種思維,這種思維,可能是懷念,可能是精神上的寄託,也可能是復仇的心理。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有善惡兩面,你不同於常人之處的,不過是將它們的博弈形象化了。本能里渴望的東西不見得是善的,同樣的道理,一些你恐懼的東西反而必須要面對。」郁雨凡略微停頓,繼續說道:「我明白你的病根在哪裡。我想說的是,時間可以治療內心的傷痛,也可以消磨人的感情,而且它的療效比毒品更徹底。失去所愛的人固然很痛苦,但一切總會過去,你會漸漸忘記,然後你又恢複到以前的生活。」

沐天陘沉寂在郁雨凡的話里,良久,他幽幽地說:「沒錯,我又恢複到了以前的生活,卻從來沒有忘記她,而且永遠不會忘記。有一點你不明白,沈依禕對於我不只是一個女人,她是我的所有,我的家庭,而我的家就是我的生命。當看到依?屍體的那一刻,我也已經死了,所以,我不在乎過什麼樣的生活。」

「你可以再重新組建一個家庭,可以再培養起家的感情。」

「人生當中有很多感情是不可能複製的,那些感情逝去了,就不會再回來。有的人在你的心裡扎了根,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永遠不可能被取代。你不明白那種被抽空了的感覺,瞬間,你失去了所有的東西,瞬間,一切對你不再有任何意義,你會痛恨自己的存在,這些感覺,你能體會嗎?」

郁雨凡看沐天陘的眼神由憐憫轉而為憐惜,甚至,帶有一絲母性的憐愛,這一些並沒有被眼望天花板的沐天陘捕捉到。半晌,郁雨凡幽柔地說:「也許,我能體會。」

聽到這句話,沐天陘轉過頭來,問道:

「你有沒有罪?」

「什麼?」

「李丞潔日記里有一句話,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存在著只有自己才能面對的陰暗。它就像我們身後的鏡子,讓人無處躲藏。」

「說得不錯。」

「一個人折磨自己的肉體,往往是為了解放靈魂。你之所以自殘,是因為心理上的痛苦遠遠超過生理上的疼痛。是什麼樣的記憶讓你用刀片劃割自己的皮膚?你的陰暗是什麼?」

「有些精神病患者是可以讓他的心理醫生髮瘋的。」郁雨凡微微一笑,將目光轉移到幽亮的立式檯燈,「知道嗎?沐天陘,你讓人著迷。」

他沒有理會她逐漸加速的心跳,繼續問道:「你鼓勵我正視陰影,為什麼自己不肯談談那些記憶深處的東西?」

郁雨凡沉默好久,終於說道:「恰恰相反。令我痛苦以至於傷害自己身體的,不是記憶,而是失去記憶。」

「階段性失憶?」

「是的。我小時候的一段記憶缺失了。九歲的一天晚上,我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跳樓自殺,我對那晚之前的所有記憶消失了,後來,孫教授通過不斷地對我催眠治療,使我找回了記憶。但是每次當我夜晚看到陽台,好像有一些可怕的事情要重新發生一樣,我會感到非常痛苦。這是我選擇研究心理學的原因之一。」

「她為什麼自殺?」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不能忍受父親的離開。」

「你也是孤兒?」

「我說過,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如果挖掘我的痛苦使你能得到片刻的歡愉,你已經做到了。」

「抱歉。那麼以你的親身經歷告訴我,怎樣才能儘快擺脫那個幻覺的糾纏?」

「你經歷過這麼多年的心理治療,應該清楚,精神疾病是沒有立竿見影的治療方法的。不過,既然你通過李丞潔勸說自己正視罪惡,為什麼不照著自己的話去做呢?正視她,當從不同的角度看待她時,也許她就不再恐怖。正視自己的善,也就能正視自己的罪,開始自我的救贖。」

沐天陘思索著,默默地說:「我會試著去做。」停頓片刻,他又一次問道:「為什麼幫我?」

「也許,我不想看到這個案子結束以後,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自殺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的確,如果不是這個案子,也許前天清晨我已經因為注射可卡因過量而死在與依?共同的家裡了。」

「我說過,也許我能體會你的感覺。兩年來唯一支撐你活下去的理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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