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朋友

嘀――嘀――

明知道堵車時按喇叭毫無用處,可人們還是樂此不疲,似乎這樣自己的車可以隨著笛聲越過所有的人飛到最前面。

棗紅色的桑塔納隨車流緩緩行駛,周正陽早就關了警笛,就算「歐了歐了」地叫個不停,在遇到堵車的時候也只能平添許多噪音。

「城市有什麼好?無非就是車多人多污染多。」坐在副駕駛的裴宣表情隨意,輕鬆地感嘆,完全沒有正在調查一宗謀殺案的緊張。

正陽沒話找話,「裴隊,干刑警多久了?」

「十三年。」

「有沒有殺過人?」

「兩個。」裴宣的臉色突然陰沉起來。

「什麼感覺?」

「感覺?感覺……就像,躺在那裡死去的人是你自己。」

「自己殺死自己?不懂。他們不是罪犯嗎?」

「有什麼區別?面對死亡的時候,看你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周正陽感覺到氣氛不對,趕緊轉移話題:「裴隊,說起來我也不容易,白白損失了一次參與偵破大案的機會,給您又當司機是又跟著跑腿兒,您說往東咱不敢往西。我都問你仨遍了,你對沐天陘的興趣遠遠超過一般的犯罪嫌疑人,這到底是為什麼?」

裴宣無奈一笑:「你也知道自己問了三遍了,換成別人見人家不說早就不好意思再問了,你怎麼還問呢?」

周正陽卻是一張得意的笑臉:「你要是不說,我會不厭其煩地問第三十遍。裴隊長,你就從了吧。」

裴宣看著正陽那幅無賴像心道,這傢伙還是個自來熟,怎麼跟誰都能開玩笑?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還是那個問題,你對沐天陘了解多少?」

「他這人……平時話不多,不是不多,簡直就是沒話,但一遇到案子,會突然滔滔不絕,跟脫口秀似的,說白了就是一個典型的工作狂。從來不會開玩笑,但偶爾冒出一句,還挺幽默,就是讓人冷的發抖……」

「我不是說他的性格,是他的特殊能力。你知不知道他寫過一篇論文,叫做《身體與謊言》?」

「噢,你是說這方面。當然知道,發表在《法治周刊》上,當時我們還沒畢業呢。好像沒有引起什麼重視,誰會在乎一個沒有工作實踐的學生的看法。何況他的觀點確實玄了點,一個眼神的瞬間變化,或者面部肌肉的弱微抽搐,還有,手指的反常屈伸,以此種種就能推斷一個人是不是在說謊,也許只有沐天陘那樣具有超級記憶力和感觸力的人才能使用這些方法。」

「那倒未必。我是在六年前讀到的這篇文章,上面說人的肢體語言千變萬化,其複雜性絲毫不亞於有聲語言,僅僅眼球及周圍的變化據他的考證就有504種,而每種變化都能反映人的心理活動。起初我也以為這只是一個學生的憑空想像。可有一次在突審一個重要毒販時,因為熬夜我困的不行,加上審訊毫無進展――我們使用了測謊儀也沒有發現那名毒販的破綻――於是我就想休息休息。恍恍惚惚我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突然沐天陘對於肢體語言的眾多描述全部鑽到了我的腦子裡,進而又聯想起剛剛那名毒販的各種反應,竟然出奇的相似。簡單地說,就是靠著瞬間捕捉到的這些疑點,我們最終突破了毒販的心理防線。同事們將功勞完全歸功於我,我當然對沐天陘的那篇論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細細研究,可在以後的查案及審訊中,卻再沒有那樣的洞察力。後來在我們局裡對公安人員進行心理輔導的時候,我向心理醫生問起這件事。他說,我當時很可能是無意中進入了深度的自我催眠狀態,所以恍惚中具備了超人的瞬間感觸力,能捕捉到平時不易察覺的感知覺信息,而這種情況是可遇不可求的。笑什麼,這種事雖然常人很難理解,但卻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後來我突然想到,就算我本人無法再次捕捉那種瞬間的情況,攝像機鏡頭總可以做到。於是我用這種方法試驗了三年,做了上千次實驗,發現它的準確率一點都不亞於測謊儀!而且,因為有些嫌犯有過多次被審訊的經歷,對我們的方法摸的門兒清,這使得他們在這方面的心理素質遠遠超於常人,審訊這種人是最讓人頭疼的。但是心理素質再好,卻無法改變自己潛意識裡的習慣,無法改變自己眼球的運動規律,無法控制自己面部的細微抽搐,在運用沐天陘所闡述的方法時,審訊這些人就變得相對簡單了許多。」

「我靠,那你發達了,這要是一公布,全國的公安系統都用這種方法,能多破多少案子省多少時間啊!沒準兒老哥能拿個『五個一工程獎』什麼的,到時候別忘了有人家木頭的功勞,可是沐天陘首先提出來的。」

「哼哼。」裴宣輕輕搖頭,「事情沒這麼簡單。第一,最先提出這種方法的可不是沐天陘,國外一些心理學專家早就有類似的觀點,有不少人也進行了實驗,這也是我後來查資料知道的,只是他們的觀點沒有沐天陘的這樣詳細具體。畢竟他們沒有沐天陘這樣的超凡記憶力和觀察力,心理學家懂得理論,也可以通過實驗獲得數據,卻無法切身體會。這就好比醫生在理論上明白死亡的含義,但他們永遠不知道死亡的真正感覺。」

「因為他們沒有死過。這倒是一道永遠無法解開的難題。那麼沐天陘就死過嗎?」

「我是在比喻,你不要較真兒。第二,就算大家知道這種方法有效,承認了它的作用,可依然不能當作證據。測謊儀的使用原理是與生理掛鉤的,比如心率的變化,就算如此,它得出的結論也只能作為參考,不能形成直接證據,何況那是一種從摸不到的心理層面得出的方法。現在是法制社會,任何事都要講證據。我們那兒前兩年有個案子最為典型。一個人殺了自己的妻子,而後將屍體和兇器拋入河中,隨後向警方報案說老婆失蹤了。因為兩人平時感情不和,我們將他列為了嫌疑人,沒想到這傢伙不到兩個小時就撂了,講述了作案經過,並帶我們去了拋屍現場指認。可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們也沒有找到被害人的屍體以及兇手使用的兇器。沒有物證,沒有人證,連屍體也沒有,只有兇手的供詞,檢查機關根本無法立案,於是那個人最終被無罪釋放,案子也就僅僅成了懸而未決的失蹤案。」

「那傢伙看來走了狗屎運。不過也對,萬一人家是佘祥林第二,你們不也成了京山警方二代了。」

「所以,不能作為證據它在法官那裡就毫無價值。當然,對於我們刑偵人員來說,它至少可以帶來一種有效的偵查及審訊方式。在近兩年的審訊中,我多次藉助這種方法,確實幫了我不少忙。可作為研究成果上報,人家理都不理。」

「我覺得這事兒有戲。鄧爺爺早就說過,不管白貓黑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只要管用,早晚會得到承認的。裴哥,別放棄,我看好你。」聽完裴宣上述一番話,周正陽肅然起敬,竟然喊起了裴哥,好在最後一句話沒有模仿郭芙蓉。

裴宣莞爾一笑,道:「沐天陘吸引我的遠遠不止他關於肢體語言的理論,他還有一篇論文,名字叫做《催眠術在審訊中的應用》。」

「這我倒是沒聽說過,什麼時候發表的?」

「沒有發表。是他發給我的電子郵件。」

周正陽下意識的踩了腳剎車,在緩緩的車流中這一下險些讓後面的司機追尾。

「你們早就認識?」在一片罵聲中,正陽重新發動車子,不耐煩地將警笛放到了車頂,罵聲立刻停止了。

「當然認識,我們也算是五六年的老朋友了,神交已久只是從來沒有會過面,上次他去仁州正巧碰上我出差。從那次審訊毒販之後,我就想辦法聯繫上了他,我們通過電郵討論很多專業性的問題,不怕你笑話,其實大多數情況是我向他請教,說起來我還算是他半個徒弟。」

「哈!那我不成了你師叔……」有的時候人之所以被稱為彪子,是因為不會把握開玩笑的時機。看著裴宣皺起的眉頭,正陽把沒說完的話硬硬咽了回去。「開個玩笑,裴哥。看起來你和沐天陘關係很不錯啊,這傢伙居然從來沒跟我提起過。既然這樣,你幹嗎還抓他……」話沒說完,周正陽自己就閉嘴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

「這是兩回事。警察的職責是維護社會治安,不是講哥們兒義氣。」裴宣說得很輕鬆,表情卻突然變得嚴肅。周正陽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果兩天以前有人問他,萬一自己的親朋好友犯罪,你會不會秉公辦案,他一定毫不猶豫地表示肯定。但是,沐天陘被當作嫌犯通緝的時候,他卻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幫助朋友逃脫追捕。難道自己的立場真的如此不堅定?

「不過人的感情是無法用文字規定的。你和沐天陘為什麼能成為哥們兒?」裴宣突然問道。

「這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當然。人們相互間之所以能夠成為真正的朋友,必然被各自身上的閃光點所吸引,不然只能算是好玩的相互利用的人。」

「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周正陽想了想,繼續道,「真的不知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