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401室的高壓鍋

開門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半裸刺青男。一身難看的紋身,頭不知什麼時候染過,黑色的新發已經長出,這倒沒什麼,他萬不該染了金黃色還要燙一下,如今髮型不倫不類像一群彈簧般豎著,頭上似乎頂著一攤黃澄澄的排泄物。他原是一個擺夜市的小攤販,下午正是睡覺的時候。連續被人攪醒,不由得大怒。

「沒完沒了了你!他家下水道堵管我屁事兒,再跟我?嗦,小心我抽你!」刺青男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也許因為那上面有一塊難看的骷髏紋身,他特意用左手不停地指點門外的沐天陘。正要關門的時候,羅從將警官證放在刺青男眼前。

「你不是修管道的嗎?」刺青男看沐天陘的眼神明顯溫柔了許多。

羅從檢查了對方的身份證,看到名字,忍不住暗笑。問了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籍貫、學歷、政治面貌,職業、愛好、結婚與否。沐天陘則溜進廚房,檢查起洗碗槽下的水管。警察上門,刺青男以為自己賣的假冒偽劣被人舉報了,可看到沐天陘將自己廚房的下水管卸下,並用手指摳裡面又臭又髒的雜物,刺青男莫名其妙起來。

「你甭看他,我問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了?有什麼人證……」

挑出一些細小的渣滓,沐天陘還不滿意,又急不可耐地走向衛生間。一看是坐式馬桶,說了句「好」,便卸起馬桶來。

刺青男越發奇怪,又不敢多問什麼,乾脆看熱鬧。羅從對假裝盤問也失去了興趣,專心看沐天陘作業。既然這傢伙連搜查證都不懂得要,還脫褲子放屁費什麼勁。

馬桶終於被卸開,一股污水噴涌而出,濺了沐天陘一身。這裡的管道顯然比洗碗槽的更加臟臭,可沐天陘專心致志用手指摳唆的樣子,似乎在淘金。嫌手指太短,他猛然起身,大步邁進廚房,抄來兩根筷子,繼續掏起來。衛生間里已經溢滿了惡臭。

幾分鐘後沐天陘嚯地站起,興奮地對羅從說:「看這個!」

羅從開始以為是小半截牙籤,放在掌中,才發現是塊細小的骨頭。本想問什麼,見沐天陘又蹲下專心地搜索,終於忍住。

又過了幾分鐘,背蹲著的沐天陘突然停止所有動作,緩緩轉過身,漏出鬼魅地笑容,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著一個髒兮兮的東西向羅從示意。等刺青男看清是什麼,終於明白這兩個警察為何對自己的下水道如此感興趣,忍不住一身冷汗。

那是一顆牙。

「小兄弟,你最近沒有向馬桶里扔牙吧?」羅從轉頭問道。

刺青男已經不會說話,盯著沐天陘手裡的那顆牙急忙搖頭。

「還有你手裡的那塊兒,」沐天陘對羅從道,「那是人體的莖突骨,是頭顱骨骼的一部分,在頭顱與脊椎相交的地方。那些細碎末中應該也能化驗出些骨渣,不過有這兩樣東西就不必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猜測。還記得你說過那些天總有人燉排骨嗎?」

羅從愣在那裡盯著沐天陘,思維已經回到一年以前,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氣味。「你是說他……」

「沒錯,高壓鍋。他將夏小雨的屍骨熬爛,衝到了馬桶里。」

刺青男突然癱在地上。羅從看著剛才還滿臉橫肉的東北猛男,調侃道:「還渾身刺青呢,膽兒不會這麼小吧。」誰知猛男帶著哭腔用東北方言喃喃地說:「俺們家煮飯用的高壓鍋,是前面租房的人留下的。」

羅沐二人忍不住對望一眼,一起咽了口唾沫。

「快!」羅從突然回過神來,「去找房東。」

「等等。這裡。」沐天陘盯著坐便馬桶的屁股在仔細研究著。

羅從趕緊俯身去看。白色的瓷桶表面竟然寫著幾行小字。

一股味,斧頭落下去切開骨頭,白的,接著冒出紅乎乎的血,他在澡盆里沖著,把血弄乾凈,把身上的衣服脫了,燒了,下水管也用鹽酸洗幾回。

「什麼意思?夏小雨好像不是被斧頭肢解的。」

「我想兇手不是在描述自己,這是一段摘錄。我在哪裡見過,印象很模糊,應該不是我感興趣的書,不然會記得。」沐天陘沉思一會兒似乎自言自語道,「我堅決不能容忍,這個在出租房的衛生間毀屍後不沖刷乾淨馬桶的人。」

羅從聽的莫名其妙,也沒有多問,拿出手機將幾行小字拍下,向刺青男要了房東的聯繫方式和一個保鮮袋,將兩塊碎骨包起之後,二人匆匆下樓。

警笛刺耳的鳴叫終於將木在衛生間的刺青男驚醒,趕忙披上外衣沖門而出,一秒鐘也沒有多待。

「他一定用了假身份證。不過只要房東還記得他的樣子,我就能畫出來,這樣可以馬上通緝。」望著車外的光景,沐天陘興奮地說。雖然手已經洗了,可衣服上仍然散發著臭味兒。

羅從看了一眼徒弟,很想提醒他,他自己也正在被通緝中。「老劉告訴了我你關於那個『祭』字的解釋。你傾向於仇殺?」

「沒錯。剛才發現那些東西之後我更確定了。」

「夏小雨只是一個尚未畢業的大學生,還有褚夢瑤,社會關係並不複雜,會有什麼人對她們如此仇恨?」

「人在被仇恨沖昏頭腦的時候,會做一些可能連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讓一個人最痛苦的做法,是傷害他最關心的人,這是最極端的報復。兇手可以隨時對夏源下手,卻耐心準備、等待,殘害夏源的女兒,原因就在這裡。」沐天陘眼前浮現出一個孩子的身影,那個緊緊抱著擎天柱從不鬆手的孩子。

「夏源曾經是煤氣公司的技術人員,後來下海做生意,規模不大。近幾年將畢生的積蓄幾乎都扔在了股市裡。妻子很早就下崗在家,四年前死於心肌梗塞,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家人,什麼人對他如此仇恨?他與褚局家人既不認識也沒有相似的地方,如果按你所說二者應該有個交叉點才對。」

「這個交叉點就是我接下來調查的目標。」

房東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三人見面後羅從出示了證件並提問一年前租房者的情況。

「租房的時候我跟他要過身份證複印件,可後來一撤租那張紙對我就沒什麼意義,早當垃圾丟了……名字?還記得,叫張戈,對,兵戈的戈……樣子?他就租了半年,我總共只見過他兩三次,這麼長時間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他戴眼鏡,三十歲左右,挺文質彬彬的感覺……不是中介,我在中介登記了,也貼了一些小廣告,他是直接聯繫的……房子是我爸在煤氣公司的時候分的,後來房改就買了過來。」

沐天陘來之前特意準備了鉛筆和畫紙,可是問了半天只得到了姓名、大體年齡和身高。「你說他住了半年時間,你確定是他在這裡住嗎?有沒有可能轉租出去?」

「這我可說不準。他搬走我都不知道,房子到期我來催房租才發現人已經不在了,他押金也沒要。」

沐天陘將羅從叫到一旁,輕嘆口氣:「這條線可能斷了。兇手可以隨便顧一個小混混用假身份證幫他租房。」

「話雖如此,還是要帶這個證人回局裡好好查一下,有什麼新進展馬上通知你。你那箇舊號碼最好扔掉,裴宣正在搬救兵,那個號碼已經被盯上了。」

「我知道,你放心吧。」

「還有你的照片已經下到各區的街道派出所,要多加小心。」

「知道了。」

羅從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只變成了肢體語言,輕輕拍了拍沐天陘的肩膀,轉身同房東簡單交談幾句便上車走了。沐天陘看著遠去的汽車,耳畔響起羅從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潛意識的表白,言外之意,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訴我的。師傅,您究竟在隱瞞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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