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沉睡的太陽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絲毫無禮的主觀意向。」穿行在走廊里的時候郁雨凡已經套上了一件醫院裡常見的白色長褂,沒扣鈕扣,因為走的稍快長褂的下擺微向後飄,從而帶過一絲幽蘭,沁人肺腑。「更沒有試圖診斷你的意思,只是出於學術上的好奇想了解一下你現在的狀況。我對你印象深刻,以至於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聯想到你十年前的照片,變化不小,可還能認出來,畢竟像你這樣痊癒的人太少見了。」

痊癒?這世界上沒有痊癒這種事。

「你知道,我繼承了導師的事業,對你的癥狀研究了六年,卻從沒有見過你本人,今天居然會同你面對面談話,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麼興奮,對我來說,你是個傳奇。我可以讓你見夏源,不過,我希望能跟你多聊一聊,聽你講述一下十年來的生活經歷,可以嗎?」說著郁雨凡突然停住了腳步,轉頭微笑地看著沐天陘,眼睛分明在說,不行的話咱們只好向迴轉了。

走了一半才突然亮出自己的牌,談判高手。

一個氣質美女如此直接地要求跟你多聊聊,迫切想了解你,聽起來真是走了桃花運,可沐天陘知道那真正代表什麼。他不喜歡她的行事方式,語氣有些怒沖沖的。

「我現在時間很急,沒有工夫同你閑扯。也許一個身懷有孕的女人是生是死就掌握在你的手裡,如果你能讓我早些見到夏源,也許我可以了解到極其有價值的信息,也就有可能救出他們。如果你想聊,等辦完這件事,你可以隨便問我任何問題!」

你以為自己是漢尼拔嗎?

「別緊張,我可不是萊科特醫生,沒有與你做交易的意思。」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思想,這讓他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點好奇。「兩個生命握在我手裡,聽起來真夠唬人的,好吧,我讓你見他就是了,不過,別奢望他跟你說一句話。」

兩個過道以後,他們開始沿著樓梯向下走,地下一層,地下二層,停了,樓梯還在向下延伸,至少還有一層。

開玩笑吧?真有這種地方?雖然自己以前經常來馬家莊,可至少沒有被人關起來過。好在照明不錯,白色的燈光透著一股淡藍,牆面也沒有舊到可以拍電影的程度,使人感覺仍然在現實世界中,不過,那一道道的鐵門還是讓沐天陘有些厭煩。走廊深處傳來優美的《Sleeping sun》。一定是幻聽。

「我們不得不這樣。」在一個守衛面前簽過名字之後,郁雨凡把沐天陘帶進了最後一道鐵門,「對於具有暴力傾向的重症患者,被安置在可控制的空間里是必要的。」

她怎麼不用囚禁這個詞。

「當然有的時候患者如果表現的好一點,或者出現某種有益的跡象,我們會派人伴隨他們在室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接觸接觸外部世界。」

放風。說的好聽,呼吸新鮮空氣。

每路過一個門,沐天陘都會向窗口裡觀望。這兒的病人全部穿著淺藍色的套衫,一個窗口中的病人靜靜的直挺挺地低頭面向牆壁,似乎在和那堆轉頭壘起的東西比誰先倒下;歌聲越來越近,原來不是幻覺。透過窗口,並不見人的蹤影,卻真真切切聽到一個女人在高聲歌唱,非常專業。

「別理她,她以為自己是Tarja。不過嗓音確實不賴,是不是?可她殺了自己樂隊的吉他手和鼓手,說他們去服兵役了。」

咣。

前面兩個身體頗壯的男看守從一個房間出來,跟出來的病人短髮羸弱、尖瘦下巴、面色蒼白,以至於竟看不出是男是女。

「今天輪到吳嫦了?」郁雨凡同看守打招呼,那位被她稱作吳嫦的病人轉過頭盯著沐天陘。

一個人的瞳孔竟然可以這樣小,像剛剛晒乾的黑豆一般,這使得她的白眼珠顯得奇大。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沐天陘似乎覺得背部冒出許多細針。他在距離五六米遠的地方與她對視著,那瘦弱的女人突然伸出雙手作出要掐沐天陘脖子的姿勢掐著一團空氣,固定成一個弧形以後她漸漸將手舉了起來,似乎用力提起了一個人,眼睛也順著手望向高處,全身極其用力的哆嗦,嘴唇緊閉,像是在笑,不停地點頭。大家看著她這些奇怪的動作,沐天陘突然意識到她盯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後。

「葯吃過了?好了,帶她出去吧。吳嫦好姑娘,加油。」郁雨凡撫摸著病人的頭髮,一個看守費了很大的勁才將她舉起的雙臂按下來,在被帶走十幾米以後,她還在不斷回頭看沐天陘――的身後。

「沒被嚇到吧?典型的精神分裂陽性癥狀,別看她羸弱無骨的樣子,曾經有三個人死在那隻枯枝般的右手裡,包括一個三十多歲身體強壯的男人。我手上的幾處疤痕也是被她抓傷的。她的親人管她那雙眼睛叫陰陽眼,如果那玩意兒真的存在的話,也許能解釋她為什麼老是盯著別人的身後。但從科學角度來講,那些完全是不真實的感知覺體驗。」

沒錯,深有體會。

「這裡超過一半的病人有殺人紀錄,因為是嚴重的精神病患者,所以不能被判處死刑,另一半幾乎都曾經險些傷害人命,或者有著極強的暴力傾向。被關在這裡,正好也為我們提供了研究人類大腦的素材。」

「夏源也非常危險?」

「一開始我們讓他同其他病人待在一起,應該說他的癥狀雖然嚴重但之前還算溫順,直到突然一天下午他將另一個幾乎與他沒有任何接觸的病人打傷。因為平時那個區的病人表現都很老實,所以只有兩個年輕的女護士看護他們,事情發生時她們嚇壞了,沒人敢向前勸阻,說句公道話,一般的問題她們也遇到過,能把兩個較為專業的人員嚇成那樣,可見當時的情景。五分鐘後夏源才被五個強壯的管理人員拉開,那個病人的下巴被打碎了,完全破相。而夏源只是用了他的拳頭,右手三處骨折。從那以後他就被關在了這裡。」

郁雨凡停在一個門前,沐天陘通過窗口看到了一年前遇害女孩夏小雨的父親,夏源。

資料上顯示四十八歲,可看上去至少六十歲的樣子。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都沒有出現過那種情況,但是鑒於他上次發病的突然性和嚴重程度,我們不得不把他同其他病人分離開來。瞧,這個樣子你怎麼從他那裡得到信息呢?」

「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不行。」郁雨凡說的很堅決,「帶你過來已經是違反規定。」

「你只需要把門打開,讓我進去,關門,在外面等十分鐘,就十分鐘,然後我出來。作為回報,我可以馬上花費自己的十分鐘,來回答你感興趣的問題,不用等到辦案結束。做什麼事都不能墨守成規,對不對?」

郁雨凡的微笑很迷人,「好吧,你進去,不過必須有我陪同。」說著從長褂口袋中拿出一個帶著針套的針筒,「以防發生意外。」

「不行。」語氣同樣堅決。「單獨,十分鐘。」

兩人對望了一會兒,郁雨凡終於妥協:「好吧。」

郁雨凡通過門上的加厚玻璃觀察著裡面的情況,手握針筒隨時準備著衝進去。

沐天陘試圖和夏源交談,但夏源始終坐在床上麻木地盯著天花板。將他的四肢來回移動也毫無反應,幾乎像是一個塑料的巨型玩具。沐天陘從隨身帶的檔案袋中掏出照片給夏源看,同樣沒有任何效果。不到十分鐘,沐天陘就走了出來,郁雨凡偷偷觀察沐天陘的眼神,不論「失望」還是「興奮」,竟然沒有一絲痕迹。

「你瞧,我說過他不會同你談的,他有七個月沒講話了。」

「剛來時不這樣?」

「是的。他的精神分裂顯然是因為經受了極大的刺激形成的,我也從警方那裡證實了這一點。剛來時經常低頭自語,但聽不清說些什麼,經過治療,後來自言自語的癥狀減輕,而且說的話有些也能分辨出內容,有一段時間我甚至以為他能逐漸恢複正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那件事。」

「我知道創傷後應激障礙在閃回的時候,即使病情嚴重也會出現不安和焦慮,而剛才我給夏源看他女兒遇害時的照片,他卻沒有任何反應。那麼據你推斷,什麼樣的措施可以使他如今變得像行屍走肉一般?」

「他的病情要比創傷後應激障礙嚴重的多,不過你說的確實有一定道理。如果一定要講,把一個人變成這樣有一種方法可以,那就是藥物過量,而且是嚴重過量。可這是不可能的,我們都有嚴格的藥量分配,大多數葯常常精確到毫克,別說嚴重過量,就算因為工作失誤超過一點都極其少見。當然,藥物過量只是一種可能,而不是必然。他這種情況雖然罕見,卻不是唯一的,有例可尋,我們也正在進行研究。一些臨床癥狀不能用常理去理解。」

兩人就這樣聊著向回走。路過「Tarja」的時候,歌聲依舊,不過英文被她翻譯成了國語。

太陽安靜地沉睡著,從遙遠的一個世紀以前,憂愁渴望的海平靜、緋紅,熱烈的愛撫已沉寂下來。

為了夢想我擁有生命,為了心愿我期待著黑夜來臨,當末日的事實浮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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