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莊這地名聽起來確實很土。八十年代還是一片郊區,進入九十年代,縣城擴建,樓房遍地,昔日的村莊搖身一變成了小區,但這樣的小區在舜城隨處可見,馬家莊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那裡有舜城唯一的精神病院――舜城縣不正常人類精神衛生研究與疾病控制中心。名字拗口,人們乾脆稱它馬家莊,於是舜城逐漸形成一個本地人才聽懂的代名詞,如果有人說誰誰誰住在馬家莊,其實是在罵他「神經病」。這倒沒什麼,地方文化,只是苦了真正住在小區的人。
沐天陘就那樣傻傻地站在精神病院的門口,他知道自己會有抵觸心理,但沒想到會抵觸到實在不願再向前邁一步的程度。
有我在,你休想再到這鬼地方來。
十年?沒錯,整整十年了。上次來這兒是十年前的一個下午,出來的時候依?像訓小孩似的那樣說。之後,她帶他去滑旱冰。
哇――哈哈哈,沐天陘也有不如老娘的地方……
他摔得不輕。
幸福是往事的影子,然而回憶太過美好,心裡會疼。
沐天陘用力搖了搖腦袋,自言自語道:「如果你還在我身後,就陪我一起進去吧。最多讓你再摔幾下。」
他本想提著十塊錢的水果混進病房,值班護士告訴他,夏源屬於重症患者,要探望必須有專職醫生的批准。而夏源的專職醫生去舜大講課了,不在。
「郁大夫應該很快就回來了,您可以等一下。」
重症患者?批准?比我那會兒正規多了。
舊地重遊,沐天陘剛剛鼓起勇氣要在周圍轉轉,突然聽到護士小姐甜甜的嗓音:「真太巧了,那位就是郁大夫。」
沐天陘回頭望去,竟然是個女的,短裙正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廣告公司的中層白領,秀髮向後形成一個簪,這樣的髮型對於女人來講非常冒險,因為很少有臉型能配得上它,但眼前卻是完美搭配的典範,沒有刻意修飾,顯得極其清新自然,五官稜角分明,顯出男性的幹練氣質,卻又不失女性的純美。更鉤人心魄並讓人盯住不放的,是她額頭左上角一塊指甲大小的淡灰色胎記,這潔白肌膚上的「疤痕」沒有使人不舒服,反而讓你不得不再抬頭多看幾眼。女人有很多種,其中一種最難得,男人會為之傾倒,女人,也會。
「郁大夫,這位先生要探望夏源。」護士小姐的聲調,是那種非常樂於與之接觸的不易察覺的興奮,這或許就是人們很難形容的所謂魅力。
幸虧正陽沒跟著,不然這半青會失態的。
「你好,郁大夫,我是夏源的外甥,在外地好多年了,最近回老家,特意過來看看他……」
沐天陘突然發現對面這位超然脫俗的女人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
他自詡撒謊的道行還是可以的,難道竟瞞不過這女人一秒鐘……
「M!」
「嗯?」
「沐天陘!」
「你怎麼知道?」
「真是榮幸!」超然脫俗本來有一點點冷艷的表情突然變得欣悅起來,主動伸手與木訥的天行握在一起。有人說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其實聲音才是。與男人的嗓音富有欺騙性不同,一個女人的聲音往往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她的性格。沐天陘在這個女人富有質感的音色中聽出了孤傲與自信。然而她的手卻略顯粗糙,甚至手掌和手背都有幾處輕微的傷痕。距離足夠近,他注意到了對方貼在瞳孔上的隱形眼鏡,這使她的雙眸不像常人那般清澈,卻獨有一種??的誘魅。
「來,到我辦公室談吧。」
「自我介紹一下。」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後她微笑著說,「我叫郁雨凡,是這兒精神康復科的醫生。您請坐。」
沐天陘坐下後便帶著疑問的眼神看著郁雨凡,他在等這個女人主動解釋。
「請喝水。真是太意外了,如果我的導師能見到你一定會很興奮。」
隨便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開口問第二遍。
「孫濡浚,孫教授,還記得嗎?」
我就知道,那個騙子!這輩子除了依?,接觸最多的就是他了。
「他是我的導師。」
「啊,這麼說,這老頭兒熱衷於把我當作例子在課堂上講來講去。他向我承諾過會嚴守秘密。我本來不打算見他的,他在嗎?」
「你不要著急。」這溫柔的聲音太撩人,確實有使人消氣的作用。「他去世了,三年前死於心臟病。」
……
沐天陘突然有種巨大莫名的痛,似乎自己的心被人挖去了一塊兒,這很奇怪,因為從失去沈依禕以後,他就再沒有過傷感。
「老師只帶博士生,知道你的人很少。何況他說起你來總是用M來做代號,你的真實姓名和詳細資料只有我和我的兩個師兄知道,是為了研究,你的案例實在罕見,導師忍不住在可控範圍內違反了承諾。但請你放心,我們都有嚴格的職業操守。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經常念叨你,算了不說了,都已經過去了。」郁雨凡嘴角流露出一種自我安慰的微笑。「有沒有懷念這裡的生活?你可以幫助我完成一些臨床實驗……」
「免了。我可不想再做一隻耗子被人放在顯微鏡下觀察,那滋味兒,好像赤裸裸的。」
「好的,我能理解。對了,你不是孤兒嗎?什麼時候冒出一個夏源這樣的舅舅。」
「呃……我需要和他談談。」
謊言被拆穿,再試圖去隱瞞是很傻的,特別當對方是女人的時候。
「這麼說他不是你舅舅?呵呵,開個玩笑。只有三種人有興趣見他。一是他的親屬,二是從事精神病研究的學者,三是警察。顯然你不屬於前兩類,而如果你是警察是不會冒充病人親屬的。那麼你究竟從事什麼職業?我必須搞清楚這一點,請你理解。」
「我曾經是警察,找夏源是為了查一個案子。我希望能見他。」
「這麼說你後來真的當了警察。導師曾經預言你可能在警校里完不成學業,中途改行做畫家或研究生物學。為什麼曾經是?」
「你到底能不能讓我見夏源?」
「噢,我想可以。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