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目擊證人

許久之後沐天陘才恢複平靜,拿著羅從給他的材料離開市公安局,跳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舜城師範大學。他需要與報案人面對面進行詳談,趁他們還沒有別的經歷來干擾昨夜的記憶。目擊紀錄正如正陽所說,沒有什麼價值,但這不代表兩個人提供不出線索。

早上七點十五分,沐天陘下車後分別給他們打了電話,很明顯都是被驚醒的。三人在距女生宿舍不遠的小花園找了一個比較僻靜的角落。

「不是都交待清楚了嗎?」女孩睡眼朦朧地抱怨,「大叔,你知道看見那玩意兒後睡著有多不容易嗎?」

男孩眼睛紅紅的,但看上去還算精神,拽了拽女孩的衣角,「協助破案是公民應盡的義務。你問吧,不過我們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看過你們的目擊紀錄,並不詳細,上面只是提到你們發生爭吵,因為廣場人少,所以專門去那裡解決問題。」

「嗯,那地方大,吵起來方便。」

「痛快。」女孩補充。

「後來發現了插在鐵欄杆上的斷臂,沒有發現附近有人,甚至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其實我們光顧著吵架了,哪兒還會注意別人。」

「那麼,從頭說起,只要有印象的畫面都講出來。」

「怎麼個從頭?」

「好吧,你們是十點左右去的,而發現斷臂是在兩點四十分,是什麼樣的問題讓你們深更半夜花四個多小時還爭論不出結果?什麼事那麼有癮?」

「這和案子有關係嗎?」女孩似乎不想提及自己的私人問題。

「義務義務,」男孩又拽了拽女孩的衣角。「昨天下午我們都沒課,她非要我陪她去逛街,其實我想去圖書館看書的……」

女孩兒:又來了……

沐天陘:……

女孩兒+沐天陘:這個白痴。

女孩兒已經把頭埋了起來,沐天陘雖然不願聽廢話,卻不想打斷他的思路,托著腮幫子,眼皮搭下來一半。

兩分鐘後。

「……其實那件風衣真的不適合她,墨藍色的,太顯成熟,我說的是實話,不是嫌貴,再說,都這天兒了,買了還能穿幾天?路過新華書店的時候我堅持進去逛一逛,看到一本新書,裡面提到一個很有哲理的寓言,名字我忘記了,說的是一隻美麗的蝴蝶和一條可愛的毛毛蟲相愛了……」

沐天陘好想發怒,但終於強忍住了。

「……蝴蝶說我願為你放棄美麗的翅膀,一輩子守護在你身旁。毛毛蟲很感動,說自己願忍受痛苦,變得和蝴蝶一樣擁有美麗翅膀。蝴蝶承諾會一直守護在毛毛蟲身旁直到他破蛹而出的那一天,他們要一起飛翔。

「於是毛毛蟲不顧一切的結成蛹,在黑暗的蛹中甜蜜地忍受成長的疼痛。而蝴蝶也信守著諾言在蛹外守護著毛毛蟲,為他遮風擋雨。他們享受著各自的甜蜜。

「好多天以後,蝴蝶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愛毛毛蟲了。她想:我為什麼要為了這樣一個無用的諾言而傻傻守侯呢?誰知道他出來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他不再可愛,難道我真的要放棄美麗的翅膀?不!我要尋找自己的幸福!尋找自己的愛情,尋找一個可以和我一起飛翔的蝴蝶!於是蝴蝶放棄了諾言,飛走了。

「毛毛蟲孤獨而掙扎著成長。終於,他真的變成了一隻美麗的蝴蝶!心裡說不出的甜蜜,他多麼希望能夠馬上讓深愛的人看看自己的翅膀。他四處尋找著她,要和她一起飛向海角天涯。

「他孤獨而執著地追尋,終於看到了曾經的戀人,而她此刻卻和另一隻蝴蝶飛翔在空中!他沒有勇氣上前質問,更不願破壞她此刻的幸福。他只是絕望,放棄了自己美麗的翅膀,放棄了飛翔,放棄了一切,栽到湖裡。

「就在這時,那隻他曾深愛的蝴蝶與情人路過,看到了變成蝴蝶的毛毛蟲的屍體,她驚訝竟有一隻蝴蝶的翅膀與她的一模一樣。只是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隻蝴蝶是她曾經心愛的毛毛蟲……」

沐天陘突然覺得自己才是一個白痴,不同於周正陽的那一種。

「在好一家吃牛肉粉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剛剛看過的這個故事,問她如果她是那隻蝴蝶她會不會信守自己的諾言。沒想到她張口就說,自己根本就不會做這種承諾。我真的不能苟同,特別是自己的女朋友,未來可能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怎麼能是這種思想呢?真正偉大的愛情是純潔的、唯一的,縱有三千水,我只飲一瓢,作為男子我尚且如此,難道一個女人就不能從一而終嗎……」

「我實在聽夠了,當著別人的面我本不想跟你吵,歐里庇得斯曾經說過,愛情可以啟迪愚昧,不是永恆的,更不會按邏輯來發展。既然如此做出承諾又有什麼用呢……」

「好啊,去找歐里庇得斯泡你吧!」

「你在咒我去死嗎?!」

「夠了夠了……」沐天陘試圖打斷他們。

「你知道楊振寧和翁帆嗎?楊振寧說……」

「夠了!!去他媽的楊振寧!!」

隨著沐天陘一聲怒吼,整個世界清靜了。

羅家英那深邃恐怖的聲音依稀飄來:生又何哀,死亦何苦……

沐天陘清一清腦子,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何況我是一個瘋子,原諒我吧,美國人楊振寧。

良久。

「這個愛情,」沐天陘使勁用手乾洗了一遍臉,接著道,「愛情只是一種在精神上相互依靠的親情,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她,你會覺得你失去了整個世界,一切的一切不再有任何意義,就像那隻大豆蟲……」

「是毛毛蟲……」

「閉嘴!你會突然相信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輪迴,你會趁她還沒有走遠寧肯捨去生命去追隨。你們在人生最寶貴的年華走到一起,卻因為沒有發生而且很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生的假設像白痴一樣爭論不休,誰都不肯讓步,用盡自己所能想到的任何語言去傷害對方,好像那樣能讓自己所愛的人幸福快樂。終有一天,你們畢業了,你們各奔東西,曾經認為的偉大愛情,曾經的種種誓言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就像樹葉飄落一樣自然,許多年之後,你們在與各自的丈夫、妻子做愛的時候,突然想起當年與初戀情人曾經的爭吵以及那些無聊的言辭,卻怎麼也記不起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好了,夠了,毛還沒長全,別他媽談什麼愛情!」

……

「說的真好,很有哲理。就是語言不夠凝練。」

「是啊,」女孩附和道,「有的時候被罵也是一種享受。」

「二位是中文系的吧?」

「你怎麼知道?」

「這一點就像你是女性一樣明顯。好吧,你,繼續,你們爭吵著去了廣場,然後呢?就為了一隻蝴蝶和一隻大豆蟲爭論了四個多小時?」

「毛毛蟲。準確地說是兩個多小時。」

「我一看錶都快十二點了,實在是困,就妥協了。我承認起碼應該做一個承諾,他才像吃了什麼虧似的放過我。」

「你咋不實話實說呢?我不放過你?本來都走到廣場東邊準備打車了,誰知道碰巧看到一女的穿的風衣正是她在專賣店相中的那款。張嘴就說,連件衣服都買不起,還要什麼承諾。大哥,你想想,作為一個男人聽了這種話有多來氣。」

「你跟我磨嘰了兩個多小時,我隨口抱怨一句怎麼了?」

「一句?姐姐,講講道理好不好……」

「住嘴!回想一下,在你的腦海里,有沒有一個提兜或背著包的男人,靜下心來仔細回想一下。」

……

「哎!對,是有個背包的男人!」

「多大的包?是不是小旅行包?」

「好像不是,看上去更像一個布袋。」

「看清他的臉了嗎?」

「不是很清楚,但大體輪廓還記得,長發,有鬍子,臉髒兮兮,經歷很多風塵的樣子,拿著跟棍子當手杖。他還走到我們跟前要錢呢,嚇得她嗷嗷叫著直往我懷裡鑽,那時候歐里庇得斯可不會保護她,後來那男的被我罵走了。難道他就是嫌疑犯?」

「應該不是,」沐天陘氣到罕見的想笑,「我想我沒有必要再在二位身上浪費時間了。」

「真希望能幫上什麼忙,可你看,我們只是兩個碰巧最先見到那東西的倒霉蛋。對了,能瞧瞧你的警官證嗎?老美的警徽電影里常見,我一直想瞅瞅咱們中國的到底是啥樣。」

「警官證?我不是警察。」

「啊?那讓你盤問半天,你幹嗎的?」

「私家偵探。受雇於被害人未婚夫蘇希翰。」

「酷。謝謝你剛才的那番話,我們會彼此珍惜對方的。」

「恩,我們一定會走在一起的。」女孩幸福地挽住男孩的胳膊。

沐天陘獃獃地瞥了他們最後一眼,「懸。」轉身走了。

「為什麼?」倆人以為面前這個酷酷的偵探一定會憋出幾句經典的祝福,一個懸字真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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