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終於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了。你看,「踢館」這兩個字動靜結合、意圖明確、表達清晰,扈三娘往中間這麼一跳,大喊一聲「踢館」,虎虎生威,可是她如果喊「打架」「我們是來找麻煩的」甚至是「我們來征討你」,那效果就會差很多,別人未必會當真。
你說我沒事教她「踢館」幹什麼呢?
她這麼一喊,兩邊的人都有些發愣。右首那一票人看來是客場,他們都穿著開襟的道服,腰上系著黑腰帶,還光著腳,看上去比較裝B。他們之中有人喊:「你們預約了嗎?」
……預約?
那人又喊:「沒預約排隊去,我們先來的。」
我靠,看來老虎在行內人緣夠次的,踢場子的人都排隊了。
我把扈三娘拉回來,悄聲告訴她情況。她一聽不用自己動手還有好戲看,笑得跟朵花似的,退後幾步,跟兩幫人說:「那你們先打。」結果兩幫人都狠狠瞪了我們幾眼。局勢非常不利呀,看來他們都把我們當成了對方的援兵,他們兩邊加起來小100號,這要幹起來我可沒底。
左邊的人都穿著運動服,是猛虎武館的東道,不過12太保和參加過我校慶的人都不在,看來這是一群剛入學不久的徒弟,不過個個五大三粗,也絕非善茬兒。
然後道服眾和運動服眾里各走出一人,倆人都是貼近2米的大高個兒,肩寬背厚,要是晃著膀子走,普通的門都出不去。而且這兩人看來出身很相似,一個光頭戴耳環,一個滿脖頸子紋著金槍魚,董平肯定喜歡這人。
這倆流氓大個兒也確實很有惺惺相惜的意思,代表道服眾的光頭先沖金槍魚微微一躬,說:「我們是紅龍道場的,我們道館主要授課內容是柔道和跆拳道。聽說貴武館以傳統的大洪拳作為主要科目,所以特來印證觀摩。」
金槍魚走形式地一抱拳,說:「你們也知道咱們有傳統的武術啊,那還跑去學洋玩意兒?」
光頭笑道:「聽說貴館主杜老虎杜先生本人就一直很排斥外來武術,想不到他的弟子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這位仁兄你想過沒有,任何東西要想長足發展就要取長補短。為什麼柔道和跆拳道都被列入了奧運會的比賽項目?這說明它肯定有博大精深的一面。退一步說,至少說明它們更有體育和競技精神……」
好么,我除了知道老虎姓杜以外,還聽到如此高論,想不到光頭如此巧言令色,奧委會主席都未必有他這樣的水平啊。
金槍魚擺擺手:「少廢話,存在的未必就是合理的。我要是說了算,把奧運會所有項目都取消了,就留乒乓球!」
這就有點胡攪蠻纏了。再說你那麼干不是把奧運會辦成世乒賽了嗎?不過金槍魚絕非我想的那麼簡單,下面一段話真是振聾發聵啊!
「你們跆拳道都在幹什麼?不就是每天劈薄木板嗎?你拍著自己左心房說,你好意思管那叫武術嗎?再看看你們的柔道,穿上孝服練小擒拿就不是小擒拿了?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你們的氣呢?」
光頭激動起來:「對方辯友未免對這兩種格鬥術理解得有失偏頗了吧?我們的確更偏重外家功夫,可也正因為這樣,它才容易速成。現在生活節奏這麼快,誰有工夫扎馬步一紮倆小時?所以你看看,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我們這樣的道館裡,誰還去學太極拳?」
金槍魚悲壯地喊:「MB的,這就叫浮躁啊……」
好一番劍宗與氣宗的大辯論,引發了我無數的思考啊。這番辯論更印證了那句話: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只見一旁的林沖都被他們忽悠得連連點頭,扈三娘昏昏欲睡,段景住則四處張望。
光頭見與金槍魚言語不合,說:「我們雙方各派10人,比試一下如何?」
金槍魚:「那敢情好。」
光頭:「我們只用柔道和跆拳道。」
金槍魚:「我們自然是只用大洪拳。」
兩人回到隊伍,各又推出一條大漢來。大洪拳對敵跆拳道,史無前例的一戰就要開始啦!我急忙推醒扈三娘,她揉揉眼睛道:「還沒打起來啊?」
我說:「快了快了,看著。」她立刻來了精神。
兩邊的人各退出兩三米。道服男沖運動服男鞠躬,運動服男沖道服男一抱拳,然後兩人都同時退後幾步,拉開了架子。道服男雙腳一前一後,不丁不八,運動服男則是雙腳平行,身體微蹲,還保持著馬步姿勢。兩個人盯著對方的眼睛,在場地里慢慢繞了一圈。
扈三娘也跟著緊張起來,她把一隻胳膊壓在我肩膀上,目不轉睛地看著。
然後那兩個人就繞了一圈,看得出兩個人都很謹慎,事關集體榮譽和自己的信仰,誰也沒有貿然出手。然後……又繞了一圈。
扈三娘眼神立刻黯淡了下去,喃喃道:「打呀!怎麼還不打?」
這時道服男突然發難,「嘿」一聲一個直拳打來,運動服男「哈」一下躲開。
扈三娘剛要叫好,場上兩人又保持開距離,繼續繞圈子……扈三娘目瞪口呆地說:「這叫他媽什麼東西呀?」
我站得腿有些乏,又怕走開誤了好戲,結果兩人只是繞圈子,我索性跑到場邊拉了一個練功墊來坐下。李靜水和魏鐵柱見了,一人去拉了一個過來,還客氣地招呼林沖他們:「坐吧,坐下看。」
等我們都坐好,那兩人還在永恆地……繞圈子。以場中一點為圓心,到他倆任何一人的距離為半徑,這哥倆像兩顆衛星似的繞啊繞。
就在我們要絕望的時候,道服男一個鞭腿踹向對方腰間。運動服男順勢抱住,給他下盤來了一腳想把他絆倒。道服男一跳閃開,可惜一條腿還在人家懷裡,只能跳著拐棒兒掄著拳頭打。可他固然是打不到運動服男,運動服男幾次想把他扔倒也都失敗了,於是兩個人就這樣一個抱著人家大腿不鬆手,一個像獨腳大仙似的跳啊跳——他比包子的平衡性差遠了,想當初我抬起包子的一條腿和她……呃,太淫蕩了,繼續看比賽。
這時林沖失笑道:「看這個還不如看剛才那倆人吵架呢。」我深表同意。
他這句話傳到光頭耳朵里,羞慚難當的光頭忍不住呵斥場上的道服男:「甩飛腿!」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道服男聞言獨腳點地騰空而起,照著對手面門就是一腳。運動服男當然不肯給他這個表演機會,順手把他一放,道服男「哎呀」一聲慘烈地掉在了地上,代表了大洪拳光榮傳統的運動服男因為保持不住平衡也跌倒在地……
丟人敗興啊,丟人敗興啊!
話說我可沒有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節,也不盲目崇洋媚外,事實上是這倆人真的太丟人了,我沒有絲毫誇張。當然,從陣容上看,老虎這一方几乎全是清一色的新丁,那就說得過去了。關於紅龍道館,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其實就是一家新開沒幾天的地方,三位館主都是韓國留學生,應付繁重的課業之餘學了點皮毛,還覺得自己特正宗,發下宏願要一統江湖。聽說猛虎武館風頭甚勁而且館主老虎雖然有點勢力但是在武學方面絕對是個講道理的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所以這才被他們列為第一要挑倒的對象,以求業內聞名。
說白了現在對戰的雙方就是一幫熱血流氓,只不過一個肩扛傳統武術大旗,一個是自覺擔負著掃除狹隘民族主義的急先鋒,於是乎產生了這經典的猛虎堂一戰。
比賽的兩個人都摔入塵埃。這次金槍魚先臊眉搭眼地出來,說:「這一場我們就算平手怎麼樣?我們進入第二場。」光頭忙道:「正是英雄所見略同。」
於是兩邊又各自選出一人,正要開打,一個掃地的大媽自人群中神秘出現,把手一擺大聲道:「等等!」只見她雞皮鶴髮,一雙白眉微垂,眼睛裡淡然泊然,正是一派宗主風範。所有人都不禁一愣。
大媽自背後一伸手,拉出一件物什,見此物長約丈二,白刷刷一根桿兒,頭前頂著一個蓖麻瓜的小腦袋,在腦袋周圍拴著萬千條彩帶,迎風一抖,撲稜稜真有千般的威風,萬般的殺氣。正是全手工墩布一條。
大媽把墩布在水桶里掂了幾下說:「等我把這兒擦擦你們再打,省得衣服髒了回家還得老婆洗。」
……
然後我們就看著大媽墩地,3分鐘後,大媽直起腰來笑道:「現在你們再滾去吧,保准起來衣服也不臟……」
比賽繼續開始,經過上一場地經驗積累和大媽這麼一打岔,比賽雙方都憋得情緒飽滿。2號道服男一上場就抓住了2號運動服男肩膀上的衣服,手法極其凌厲,但暫時還看不出是想用分筋錯骨手還是想順勢胳肢對方。運動服男則抓住他的胸口,明顯想用「背麻袋」。兩人抱在一起扭了一會兒,誰也奈何不了誰。道服男意識到要想使對手倒地必須以下盤為主,於是一個老樹盤根整個人都趴在對手身上要把他勒倒。運動服男很明智地使了一個老漢推車,這一下就使趴在他身上的人蜷曲了起來。道服男搖搖欲墜大廈將頹,索性把運動服男一起扳倒,迅速使一個觀音坐蓮坐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