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各得其所 貳

皮兒臨死前對哈里勒說過一句話,「你贏了。你完蛋了。」

開始,我並不明白他這兩句話的意思,後來,事態的發展逐步證實了他的預言,「皮兒事件」最終成為哈里勒王權衰落的開端。

那一天,哈里勒的侍衛將我們這些不幸參加了婚宴的人全部押回城中,之後,我和公主以及所有的人都被關入了城中的大牢。

針對城中是否還存在皮兒的同黨所展開的調查一直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每一天,都有一些人被定罪處死,也有一些人被無罪釋放,允許回家。令我感到不解的是,哈里勒一直不肯審問公主,也不肯釋放公主,他就讓公主在監獄裡面待著,一再目睹那些被定罪的犯人在被嚴刑拷打時生不如死的模樣。

公主的身體狀況原本就不好,哈里勒讓她飲用白酒,她在飲酒前被迫服藥,以及受刑者的哀鳴不絕於耳,這一切都加重了她的病情,頭痛最嚴重的時候,她陷入長久的昏睡之中。

我將帶在身上的一塊玉佩悄悄塞給了獄卒長官,哀求他無論如何要將公主的病狀告訴哈里勒,並代我請求哈里勒派個大夫過來給公主診治。可是,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也沒有等到哈里勒派任何大夫過來看視公主,而且,那個答應給我傳信的獄卒長官我也再沒有見到他。

公主依然昏迷不醒,我無望地守在她的身邊,用清水為她擦拭著身體。我想起公主說過的話,她說:「我曾經經歷過同樣的事情」。是的,我也經歷過同樣的事情,我經歷過擔心公主死亡的恐懼,因此,當我再一次陷入同樣的恐懼中時,我沒有方寸大亂而是頭腦清醒。

我想到沙哈魯,不止一次想到他。我在想,如果這一次公主真的死了,他連與公主見最後一面的機會都不會有了,假如真是那樣,他該怎樣悔恨終生?他又該如何不能原諒自己?

事實上,如果公主真的死了,我也不能原諒自己,我也會悔恨終生。這個女人,她將我養大,將我帶在身邊教我愛我,像愛自己的女兒一樣,我卻什麼事情都做不好,什麼事情都沒有為她做。

假如她真的死了,我寧願隨她而去也不要留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

我突然有些憎恨沙哈魯了。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他卻一直按兵不動?為了爭奪王位,米蘭沙、阿卜白克、只漢沙、奧瑪、哈里勒、皮兒,他們這些人明爭暗鬥,他們當中,只漢沙和皮兒已經死了,可沙哈魯始終守在自己的封地,我看不到他有任何行動。

沙哈魯應該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可這一次,我對他感到失望。

從早晨到中午,我滴水未進,只是不停地給歐乙拉公主擦拭,設法讓她滾燙的身體清涼一些。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公主從來都是個喜歡潔凈的女人,躺在這樣骯髒的地方受苦受難真的太委屈她了。

隔壁的監獄裡又傳來受刑者的呻吟和慘叫,那一聲聲哀怨的嚎叫像銼刀一樣銼著我的心臟,我的心口鈍疼,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了。正因為這樣,我也覺得慶幸,因為昏迷,公主再不用聽到這些聲音,再不用忍受這種無休止的折磨。

接連熬了兩夜不曾合眼,我好像睜著眼睛做了一個短短的夢。夢中,我看到獄卒打開門,一個人走進關押我們的牢房,一開始我以為是沙哈魯來了,後來發現是個女人,她向公主俯下身體……

我渾身顫抖了一下,驚醒了。

眼前混沌的人影變得清晰起來。原來不是夢!我的視線里充斥一個肥碩的身體,她正俯視著歐乙拉公主。

「妃主!」我呼喚出聲。

是妃主罕則黛沒錯,哈里勒不肯來,還好妃主來了,只要妃主來了,她一定可以救歐乙拉公主。

我跪在罕則黛的面前,抱住了她的腿。我哭著央求她:「妃主,請您救救公主,請您一定要救活公主!」

罕則黛用她粗短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頭髮。我抬頭望著她,她的眼泡浮腫,肥胖的臉頰閃閃發亮。

這張臉,這個人,我簡直有些不敢相認。

一定是皮兒的死使她身心受到巨大的打擊,短短的幾天之內,她像一個被充滿氣體的氣囊一樣全身鼓起。對於她,我已經不能用「肥胖」這個詞來形容她了。她呈現在我眼前的這個可怕的樣子,的確讓我想到充氣的氣囊。或許,我該用「腫脹」這個詞形容她更合適?

「塞西婭,公主這個樣子多久了?」她的聲音喑啞渾濁,我琢磨了好一陣兒才總算弄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從我們被關進大牢那天,她的頭痛病就犯了,她一直很痛苦,前天晚上,她開始陷入昏迷。」

罕則黛思索著,目光閃閃。片刻,她似乎做出某種決斷。她命獄卒立刻將歐乙拉公主送回她自己的住所治療,她這樣吩咐時語氣極其強硬。作為哈里勒的母親,沒人敢違背她的命令,獄卒乖乖地跑去準備躺椅。當我看著公主被兩個獄卒小心地抬出牢房時,我知道,公主終於有了可以活下去的機會,在那一瞬間,所有的感激都化作淚水在我臉上滾滾流淌。

罕則黛為公主請來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經過他們緊張的救治,公主柔弱的生命之花再次得以綻放。這期間,哈里勒只來過一次,他說他是來看望母親,然而,由於他是如此言不由衷,所以罕則黛將他帶到了公主的房間。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病中的公主。

公主剛剛服過葯,正要躺下,看到他進來,公主似乎有些驚訝。

罕則黛站在我的身旁註視著公主,一時間,我們四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片刻之後,公主向哈里勒伸出了手。哈里勒因為意外而躊躇,但終於,他還是走過去坐在了公主的床邊。

公主細細地審視著哈里勒疲憊的面孔,語氣中不無擔憂:「哈里勒,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罕則黛用手捂住了嘴。我像她一樣,淚水一下子涌滿了眼眶。

哈里勒也一樣心中疼痛。他不敢相信,這個被他折磨得只剩下半條命的女人,竟然一如既往地疼愛著他、關心著他……天哪,他為什麼要來看望她!

「公主,我……」

「無論多麼辛苦,都要注意身體。別讓你母親太為你擔心。」

哈里勒垂下了頭。我以為他會向公主道歉,可他站了起來:「公主,您休息吧。我……我得走了。」他說著匆匆忙忙地起身向外走去,他的確不會道歉,可是在他轉身離去的剎那,我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了深深的懊悔之色。

他無法再待下去,如果再待下去,他一定會向公主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為,而他如果那樣做了,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半個月後,公主的病情得到控制,我徵得罕則黛的允許,帶著公主回到了歐琳堡。幾天後的一個中午,罕則黛突然光臨歐琳堡,她說她來看望公主,但我分明感到她是有話要對公主說。

公主的身體一直沒有完全復原,她變得更加瘦小了,下巴尖尖的臉上,一雙眼睛顯得更大更深了。她走路的時候搖搖擺擺,就像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可她還是那樣熱情地接待了哈里勒的母親,這倒並不是因為罕則黛救了她一命,而是因為她自始至終都很尊敬這位性情剛毅的妃主。

我親自下廚,做了一盆色香味俱全的素菜拌面。阿依萊是個有心人,在明朝的那段日子,他記下了幾種美食的做法,我將其中麵條的做法加上我的獨創,做出了一種連我自己也從來沒有吃過的美食。當我將拌面端到罕則黛和公主面前時,她們疑惑地嘗了一口,不由得都發出一聲讚歎。

銀果麵包早就沒有了,好在有索度的妻子為我們烤制的饢。索度的妻子烤饢的手法別具一格,經她烤出的饢既酥香又可口。

我們的這頓午餐算不得豐盛,除了拌面和饢,桌上就只有酸奶、馬奶酒、葡萄酒和甜瓜。可是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公主陪著罕則黛稍稍喝了一點馬奶酒,她們並沒有吃饢,因為拌面太可口了,她們只想吃拌面。罕則黛是胃口本來就好,但公主也吃了小小的兩碗。自從公主生病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吃得如此讓我開心。很快,一盆拌面被我、索度夫婦、罕則黛妃主帶來的兩位侍女在內的七個人吃得乾乾淨淨。

吃過飯,索度夫婦、兩名侍女將餐桌收拾下去,只留下了甜瓜和奶茶。我為罕則黛和公主斟上熱氣騰騰的奶茶,然後,我走到公主的身後,很自然地輕輕為她按摩著頭上的穴位。這是我常做的事情,絕不會因為罕則黛在場就覺得不便。事實上,在公主優雅風度的背後是一種率真和不拘小節,罕則黛對公主素有所知,因此,她也沒有任何要我迴避的意思。

罕則黛垂詢公主有什麼需要,公主說沒有。可是我有,我請求罕則黛再次恩允我帶公主回一趟塞西婭洞。

「塞西婭洞嗎?為什麼?」罕則黛奇怪地問。

「那裡的氣溫現在最適宜,我想帶公主泡泡葯池,您也知道,這會對公主恢複健康有幫助。」

「噢……」我分明感到罕則黛猶豫了一下。當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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