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咎由自取 壹

哈里勒將我囚禁在王宮的後花園裡,花園的假山右側有一處獨立的院落,我的工作室就是我的牢房。

哈里勒根本不用擔心我會逃走,他用我來制約公主,也用公主來制約我。他很清楚,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做出對公主不利的事情。

因為兀魯伯的逃走,哈里勒對公主失去了信任。不過,考慮到公主是前朝大元皇帝的親生女兒,她本人生性又只喜歡小孩,不喜歡政治,哈里勒不得不對她法外施恩,按照帖木兒王生前的口諭給了她一次活下來的機會。

可是,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

哈里勒在讓世人看到他的大度後,隨時可能將公主置於死地。一旦他決定這樣做,他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合適的借口。

我應該是他計算之內的借口之一,好在,我決不會讓他得逞。

哈里勒最初只是希望我為他的新妃主設計一枚玉步搖,在我的說服下,他又臨時增加了其他的飾品,包括一支金簪、一副瑪瑙耳環、一串珍珠項鏈、兩隻翡翠手鐲,我對他說,我要將他的新娘打扮得珠光寶氣,讓所有參加婚宴的人為她的華貴和美麗驚嘆。正是這句話對哈里勒產生了作用。

我日以繼夜地工作,這是我排遣寂寞的方式。哈里勒根本不需要派人看守我,對歐乙拉公主的忠誠和對設計首飾的狂熱比任何看守都更能將我禁錮在自己的房間里。日月星辰、風霜雨露都是我靈感的源泉,我沉浸在一個只屬於我的藝術世界裡,無暇顧及其他。

偶爾,吃晚飯的時候,哈里勒會到我的工作室來看望我,他讓我陪他喝酒。這時,我們都絕口不提歐乙拉公主,不提沙哈魯,不提皮兒或者他的父親米蘭沙,我們只談他的新娘。

我知道他娶妻的日期一天天臨近,奇怪的是,我看不到他的臉上有多少興奮之色,他實在是一個滿懷憂慮的新郎。

這真是奇怪!此時的哈里勒,真有點像沙哈魯與小妃主成親時的樣子。

在哈里勒舉行盛大婚宴的頭一天晚上,他來取走我為他的新娘設計的所有首飾。裝首飾的盒子是我精心挑選的,哈里勒將每一個盒子都打開,將每一件首飾都取出來欣賞一番,最後他說:「公主真是個奇特的女人。」

我不會誤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說得對,如果沒有歐乙拉公主,就不是會有今天的塞西婭,是公主的慧眼和無止境的信任成就了我。

看過所有的首飾,我幫哈里勒將它們一一回歸原位。哈里勒一直看著我,我抬起頭來時,驀然發現他的一雙深黑的眼睛裡閃耀著我看不懂的光芒。對於男人,我至今一知半解,我生平最親近的男人除了沙哈魯,只有阿依萊,他們在我的面前都那麼簡單透明,我從來不需要費心去看懂他們。

首飾裝好了,哈里勒卻沒有急著要走的意思,他坐下來,問我要杯茶喝。我關心公主是否會參加他的婚禮,他說:「我請了歐乙拉公主。」停了停,他又補充道:「皮兒也會參加婚宴。」

這個消息讓我有些吃驚。

皮兒是帖木兒王生前選定的唯一的王位繼承人,擁有自己的封地、軍隊和許多追隨者,帖木兒王生前對他的寵愛使他成為哈里勒攫取王位後最強勁的對手。帖木兒王突然病故,哈里勒借地利之便佔據撒馬爾罕的王宮,皮兒聞訊立刻從封地返回,以戰爭表明了他激烈反對的立場。可以說,與沙哈魯、奧瑪等人相比,皮兒才是哈里勒首先需要考慮剪除的人。

皮兒引軍攻打撒馬爾罕。起初,哈里勒不是皮兒的對手,吃了幾場敗仗,幾乎丟掉王城。不過,哈里勒最後還是勝利了,他將皮兒趕回了封地。

皮兒原想與沙哈魯聯手,他派人與沙哈魯聯絡,沙哈魯毫不猶豫地給予他道義上的支持。至於出兵一事,沙哈魯卻以兒子兀魯伯仍在哈里勒的手上為由,表示還要等待時機。

皮兒可不願意再等。他急不可待地想要奪回王位,想要報兵敗之仇,他在封地整飭兵馬,招募僱傭軍,再度攻打哈里勒。皮兒來勢兇猛,哈里勒接受大臣建議,主動出擊,與皮兒在哥疾寧附近展開決戰。

皮兒運氣不佳,仍是先勝後敗,最終淪為哈里勒的階下囚。

與此同時,兀魯伯卻在歐乙拉公主和艾庫等人的營救下,順利逃出樊籠。

皮兒被捕後,一直被哈里勒派人嚴密看管,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他被監押的時候其實我離他很近。在我工作的房子後面有一座哈茲罕時代關押重要犯人的地牢,皮兒就被關押在地牢之中。

我詫異哈里勒為什麼要讓皮兒參加他的婚慶大典,他難道不怕皮兒藉機逃跑,或者就是他已與皮兒私下達成了某種協議?

我對皮兒不關心,也懶得猜測。現在,我沒有事情可做,就想立刻見到公主了。我相信,我在後花園專心設計首飾的這段時間,公主一定來看望過我,只不過都被哈里勒以種種借口擋了回去。

我的房間有哈里勒派人送來的好茶,我給他沏上,盼著他喝完趕緊離開。我想睡一覺,這些日子勞心勞力讓我身心俱疲。奇怪的是,哈里勒將一壺茶都喝光了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一些事情,我漫不經心地應答著,後來,我歪在椅子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我做了幾個不很長的夢,最後一個我夢見哈里勒突然伸出雙手,扼住了公主的脖子,我嚇得渾身一激靈,驚醒了。我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不在椅子上,不知什麼時候我從椅子上溜了下去,睡在地毯上。

桌上的油燈仍然亮著,證明我並沒有睡得太久。可是,我的身上什麼也沒蓋,這讓我感到有些冷。我從地毯上站起身,想挪回床上,我剛邁了一步,又站住了,我看到的一幕讓我整個人都傻掉了。

我使勁揉揉眼睛,希望自己看錯了。遺憾的是,我並沒看錯,我的床上的確有個人正在睡著,這個人是哈里勒。

我的天哪,哈里勒居然沒走!他不但沒走,還睡在我的床上!

突然,一股無明怒火從我的心底里竄到了我的臉上,我的臉變得滾燙。

哈里勒竟然敢睡在我的床上!

憤怒讓我忘記了他現在是哈里勒王。我從桌子上拿起茶壺,掂了掂,茶壺中還有水,我走到床前,將茶水倒在他的臉上。

哈里勒遭到茶水的侵襲,一下子坐了起來。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伸手去摸腰刀,可是,他的手摸了個空。我擔心他會危害到我,在倒茶前已經將他的腰刀拿走了。

哈里勒清醒過來,怒視著我:「你在做什麼!」

我也怒視著他:「你在做什麼!」

哈里勒低頭看看他睡著的床,淡淡地說道:「我一定是睡著了吧?」

「廢話!」

「你聽我說……」

「用不著!你為什麼不走?而且,你憑什麼睡在我的床上!」

「你睡在地上,屋裡這麼小,我不睡在床上又能睡在哪裡?莫非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把你也抱在床上一起睡?」

哈里勒在我的印象里從來不是一個輕薄的人,可是此刻,他竟然對著我輕薄地嬉笑。

我抬手抽向他的臉頰,他的動作比我還快,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量驚人,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被他牢牢制住,隨後,他將我的手臂輕輕一擰,我身不由主地倒在了他的懷中。

我驚慌地看著他。他的臉離我的臉很近,他的兩隻眼睛像幽深的古井,井水倒映著月光,明亮如鏡。雖然我的憤怒依然如故,他的惡作劇給我留下的印象卻不能用「厭惡」這個詞來形容。每個人都有複雜的兩面,想必哈里勒也不例外。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扯著嗓子喊起來。

我剛喊了兩聲,他用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嚇得及時閉住了嘴。我極力想掙開他的手,我越掙扎,他越用力,我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來,胸口憋悶欲裂。驀然間,死亡的恐懼襲上我的心頭,在血液即將從我的腦海里流空的瞬間,我喃喃地、無助地喚道:「公主,救救我……」

哈里勒猛然鬆開了手,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哈里勒輕撫著我的肩頭,悲傷與恐懼壅塞在我的每一寸血脈里,我用盡全身力氣咳著,涕淚滂沱。

不知過了多久,我停止了咳嗽。哈里勒將他的嘴貼住我的耳朵,低低地問道:「你怕嗎?」

我抬起眼睛望著他。

他傷害了我,可他沒有一點愧意,這個男人簡直讓我無話可說。

「你怕嗎?」他執拗地追問。

我想了想,惡狠狠地回答:「你想知道?讓我也來試試?」

「不必,我怕。」

他坦白地承認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倒讓我大吃一驚。面對死亡,沙哈魯似乎比他更具有勇氣。

對話的時候,我還在哈里勒的懷中,他始終不肯放開我,我不得不請求他:「你讓我坐起來說話吧。」

他回絕了:「不,我喜歡你在我懷裡的感覺。」

「可我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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