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個多月的艱難旅程,我們終於回到久違的撒馬爾罕城。帖木兒王傳下旨意,要在底來庫沙宮接見我們。
撒馬爾罕城牆堅固,四周為園林和住宅環繞,城中辟有街道及廣場。底來庫沙宮卻建在離城較遠的地方,宮牆之外,即為御花園。花園的名字與宮殿的名字相同,也叫做「底來庫沙」。
即便身為負責帝國禮房的宮員,底來庫沙宮依然不會輕易向我這樣家世遠遠算不得高貴的人敞開。有資格的人只是歐乙拉公主和沙哈魯王子。但是這一次有所不同,因為這一次我和公主在金帳汗國與沙哈魯王子同生共死,帖木兒王和大王后格外施恩,希望在高貴的底來庫沙宮給予我們相應的獎賞。從這個意義來講,阿依萊這個小傢伙實在是有些福氣的。
帖木兒王的總管努里丁引著我們穿過花園,我們不敢停留,景緻一帶而過。我只隱隱記得,花園中的影壁皆為金碧色琉璃砌成,園門之前,有手執兵器的衛兵把守,未經召見者不得入內,否則格殺勿論。
向前再進一層殿,殿門幾與外邊的宮門一般高大,帖木兒王便端坐於其間的寶座之上,準備接見我們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
我們的隊伍以歐乙拉公主為首,後面跟著沙哈魯、我和阿依萊。再後面,跟著索度和他的妻子。
我和阿依萊是第一次進入真正的宮殿,宮裡呈現給我們的一切都讓我們驚訝萬分。我想,索度和他妻子的心情一定也和我們一樣,不過他們畢竟是大人,面上不露聲色罷了。宮中的諸般擺設無不極盡奢華,其他的倒還在其次,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帖木兒王面前居然有一座噴水池,紅色的金魚在池中游來游去,水池中央,一股噴泉噴涌如柱,水滴濺在臉上,十分涼爽。
帖木兒王的寶座上鋪著厚厚的坐褥,後背墊著舒適的靠枕,坐褥與靠枕用真絲面料縫製,上面皆綉著精美的圖案。帖木兒王身穿素緞袍,頭戴一頂白色高帽,帽前綴以寶石,寶石旁還鑲有珠玉。大王后的打扮與參加宴會時不同,稍稍簡樸一些,不過還是華麗無比。
我們行禮畢,帖木兒王要我們坐下來。沙哈魯坐在公主的對面,我坐在公主的身邊,其他人依次落座。我習慣性地帶著挑剔的目光看著帖木兒王正握在手裡把玩的一盞鑲著翡翠的金杯,金杯的形狀古樸自然,透露著特別典雅的氣息。我對著金杯琢磨了好一會兒,驀然想起,這盞金杯竟是我的作品。
帖木兒王的臉上露出笑容。他開口對公主說話的時候,我覺得他的語氣有些特別,算得上溫柔體貼。他對公主說:「你們在金帳汗國的事我都聽說了。你是個勇敢的女人,你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沙哈魯。」
公主微笑著回道:「是沙哈魯用生命保護了我們所有的人!他是個勇敢的孩子,您和大王后應該為他感到自豪。」
帖木兒王回答:「是的。」
帖木兒王與歐乙拉公主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始終注視著她。對於他專註的目光,公主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羞怯。
只有沙哈魯有些不安。我看到他不斷絞著自己的雙手,似乎他父親對公主的接見,對他而言是種折磨。
我得承認,我那時真是個孩子,對於男女情感之類的事情全然不懂。
一陣微妙的寂靜像阿亞香餅的香氣一樣在大殿上瀰漫開來,寂靜越悠長,沙哈魯的臉色越蒼白。
總管努里丁求見帖木兒王,稟報說金帳汗國有禮物獻上。帖木兒王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做了個讓金帳使者進來的手勢。
一行金帳使者魚貫而入,將禮物呈現在帖木兒王的面前,他們做出卑微的姿態,請帖木兒王賞閱。
此次,作為修好之約,金帳汗脫克不僅遣回歐乙拉公主和沙哈魯王子,還以珍奇禮物相贈。禮物中有金帳汗國的精釀美酒、珊瑚樹、翡翠車、珠寶器皿等等,另外還備有幾匹上等的衣料,脫克汗點名是贈與帖木兒王的夫人們的。帖木兒王現在共有五位夫人,最受寵愛的還是大王后圖瑪,帖木兒王將各色衣料都剪開一段分賜給諸夫人,剩下的大段都留給了大王后。帖木兒王似乎也想給歐乙拉公主一些衣料或者其他什麼禮物,他含糊地問了一句公主喜歡什麼,公主回說她什麼也不缺。她的態度如此明確,帖木兒王只得作罷。
不作賞賜,總得有其他的獎勵,在這一點上帖木兒王毫不含糊。歐乙拉公主卻之不恭,想了想,說道:「如果帖木兒王不反對,就讓我帶孩子們遊覽一下您在撒馬爾罕的宮殿和御花園吧。」
帖木兒王很驚奇:「公主到哪裡都喜歡遊玩嗎?」
公主微笑:「我還在其次,主要是塞西婭喜歡。美與藝術會給她帶來靈感,這孩子很勤奮。」
帖木兒王感嘆道:「塞西婭真幸運。」他說出了我的心裡話。
晚上,帖木兒王要設宴款待金帳汗國使者,他請公主屆時務必作陪。公主沒有拒絕,她不習慣於拒絕別人,何況這是帖木兒王的意願。遺憾的是,這樣的場合,我和阿依萊沒有資格參加。
總管努里丁此番與我們同生共死,早與我們結下了濃厚的友情,他自告奮勇帶我們各處遊覽,帖木兒王含笑恩准。沙哈魯不能與我們同往,他要隨父王和母后回宮,而且要在宮中小住一段時間。當他向公主告別時,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舍之色。或許,他更希望能與我們在一起吧。
我們再次向帖木兒王施禮,退出宮殿,努里丁徑直帶著我們來到御花園。
御花園到底是御花園,它的面積比起我們在碣石城見到的總督府花園不知要大出多少倍,而且華闊程度尤勝後者。一路行來,但見園中遍植果樹,林木之中,辟有雲石鋪成的寬闊道路。路旁芳草茵茵,溪水流淌,頭頂之上,則遍張緞幕,藉以遮蔽烈日。緞幕的顏色多為素色,間或飾以錦繡。
御花園的中央,建有一座十字形的寢宮。宮內的陳設布置令人讚嘆不已。宮壁上懸掛著名貴的地毯,宮內正面三間皆為寢宮,門口懸掛著繡花門帘。宮內床上鋪著繡花裀褥,努里丁介紹說帖木兒王常與大王后宿於此間。
寢宮四壁懸以玫瑰色絲幔,絲幔上縫綴許多珠寶。天花板上懸掛著果綠色的絲絛,微風入室,絲絛隨風擺動,為寢宮增加了無限美趣。入門之處,依然掛著繡花門帘,門帘懸掛在一根纏有綠線的棍上,可見帖木兒王格外偏愛綠色。至於兩側廂房,裝飾與正室相同,地面也鋪著薄席或者地毯。
寢宮之前的十字口上,放置金質長桌兩張,桌為純金所制,長約五尺,寬約三尺,桌上陳列著純金酒壺七把。其中兩把鑲有珠寶,壺蓋系紅寶石琢成。每隻酒壺旁配酒盞六隻,其中一隻邊緣處同樣鑲有珠寶。鑲有珠寶的酒壺與酒盞,一定為帖木兒王或者大王后專用。
離開華美的底來庫沙宮,我們乘坐馬車來到巴奈維宮。剛到宮門口,我們看到一個人,阿依萊眼睛最尖,第一個跑過去,拉住了他的手。
是沙哈魯。他告辭父王、母后出來,專門在巴奈維宮等候我們。他向我招招手,又努力用一種輕鬆的姿態跟歐乙拉公主打了個招呼。可是,他的目光卻躲閃著公主的注視,臉上不經意地閃過些許羞赧之色。
阿依萊鬧著要沙哈魯背他,沙哈魯雖然貴為王子,卻不會把小孩子的撒嬌任性當成失禮。何況,他自幼在公主身邊接受教育,早就養成了寬容大度與忍讓的性格,以前對我,現在對阿依萊他都呵護有加。阿依萊既然要他背,他就真的蹲下身體,讓阿依萊爬到他的後背上。我跟在沙哈魯身邊,那感覺真好。這時我想,歐乙拉公主、沙哈魯、我、阿依萊,我們天生就是一家人。
公主沒有問沙哈魯為什麼回來了。事實上,無論沙哈魯做任何事,她都從來不問為什麼,她信任沙哈魯,如同沙哈魯信任她。
阿依萊在沙哈魯的背上哼唱著一支童謠,他的聲音純凈,猶如天籟,聽著讓人眼窩發熱。
我們在阿依萊的歌聲中不知不覺穿過花園,來到巴奈維宮前。
巴奈維宮與底來庫沙宮一樣建在一座巨大的花園中,只是院牆越發高峻,四角建有戍樓。花園中央也有一座十字形行宮,宮殿周圍為池水環繞,建築和裝飾的講究有過於底來庫沙宮。
此時離晚宴時間已近,我們只能走馬觀花,匆匆遊覽一番。走出花園大門時,努里丁的僕役在馬車旁等候我們。兩個僕役,一人手裡端著一個底下有托的銀盤,盤上覆蓋著絲罩。努里丁笑眯眯地掀開絲罩,原來,一盤是精製的小點心,一盤是糖餞白果、杏仁及葡萄。
努里丁負責送我和阿依萊回去,公主和沙哈魯乘另一輛馬車參加宴會。臨別,我們和沙哈魯說定,明天他還帶我們去參觀帖木兒王的宮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