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過飯,公主服了一些她隨身攜帶的藥丸,重又變得神采奕奕。她說要帶我出去,挑選了另外幾樣可心的禮物。後來,我們還在市集的一個小攤上簡單吃了一些酸奶和麵包作為晚餐。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們來到一個村莊。這裡的人似乎很願意為我們提供食宿。我們住在一個只有母女二人的家中,這家的男人都被帖木兒王征往前線打仗去了,但她們的生活還算過得去。她們忙碌了很久,黃昏的時候,為我們端上了精心準備的晚飯。晚飯很豐盛,有鄉間麵包、烤野雞肉、油煎雞蛋和盛在小瓦罐里的牛奶、奶油和蜂蜜。熱情的主人烤麵包的手法尤其特別,除了後來在宮廷中享有盛譽的銀果麵包外,我覺得這一餐鄉間麵包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麵包了。公主一向吃得很少,可如此豐盛的飯食卻讓我大快朵頤,吃到最後,我必須時常站起來來回走動,我貪婪的樣子讓公主和東家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上路時,公主要留下一些錢,熱情的房東母女卻無論如何不肯收下。公主想了想,從耳朵上取下她帶了很久的珍珠耳釘,親自給那個女孩戴上。女孩和她的母親對公主的恩惠感之不盡。
旅行的途中如果沒有特別值得記憶的事,我通常都在睡覺,而當我睜開眼睛時,就會有一個新的地方出現在我眼前。
蘇丹尼葉城就是這樣一下子跑到我的眼睛裡的。
像帖必力思城一樣,蘇丹尼葉城也沒有建造外城牆,這使郊外四周顯得十分平曠。城池中心,建有一座堅固的堡壘,堡基完全由巨石築成,堡上建有碉樓,樓壁鑲嵌琉璃,碉樓之上,幾尊大炮一字排開。
蘇丹尼葉的人口不及帖必力思稠密,繁華程度卻猶有過之。市集之上,無論來自裏海南岸的真絲,來自呼羅珊境內的各種布、帛、絲、綢、緞帶、紈綺等織品,還是來自印度的珍珠、寶石、香料等等,在這裡都能找到貨源。每逢夏季,基督教國家和伊斯蘭教國家的商人時常雲集於此,完成大宗交易。
蘇丹尼葉城建在平原之上,有渠道穿城而過。城東的開闊地建著市民住宅區,街市和商場上,則貨物充斥其間。城南荒山聳立,山後即塞蘭省,塞蘭省氣候炎熱,盛產檸檬、橘子等水果,也運來蘇丹尼葉銷售。其中塞蘭橘的確感覺比別地橘子果汁豐富,酸甜適口。公主將各樣好吃的水果包括又沙又甜的甜瓜在內都給我買了一些,又帶我在市集吃過午飯,之後,她才在城中選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
她仍如前次在帖必力思城時一樣,托本店店主幫她打聽一個人。她將一小袋銀幣和一張紙條交與店主,店主收了這兩樣東西,表情欣然地匆匆離去。第二天上午我們正在喝牛奶時,店主回來了,但不是一個人,和他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一隻眼睛上蒙著黑罩的男人。
男人看到歐乙拉公主,一副百感交集的樣子,沒有蒙著黑罩的那隻眼睛裡轉瞬間蓄滿了晶瑩的淚花。
店主知趣地退出房間。男人謹慎地看了一眼,見房門被店主小心翼翼地拉上了,他回過頭,只向前走了一步,便面對著公主跪了下去。
公主來到他的身邊,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公主。」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激動。
公主扶著男人的肩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眼中不知不覺地滾下了淚珠。除了有一次懷念她的母親,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流淚。
「索度,你真的還活著?」
「托長生天的福,我活了下來。」
「為什麼不去找我?」
叫索度的男人為難地沉默了一下,片刻,他指指自己的眼睛。
「我這個樣子……」
「你的眼睛……」
「這一隻瞎了,眼窩完全陷了進去。另外一隻,看東西也有些費力。」
「是因為病嗎?」
「對,就是那場可怕的瘟疫。」
「難怪你不肯見我,還堅持讓齊爾卡斯帶我走。連我向你告別,你也不肯開門。」
「我怕把病傳染給公主。」
「後來,你該去找我才對。」
「不能!我這個樣子不能去找您。公主,其實,在我離開帖必力思前收到過齊爾卡斯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訴我,你們最後在撒馬爾罕定居下來,帖木兒王為你們修建了一處府第。」
「是的,帖木兒王和大王后待我很好,他們還把自己的小王子託付給我照顧。他們真是完全信任我呢。」
「我了解您,您從小就喜歡跟孩子們一起玩耍,也喜歡照顧其他的孩子。我剛一進來就看見了這個小姑娘,她應該就是齊爾卡斯信上所說的塞西婭吧?」
「是她沒錯。齊爾卡斯有沒有說,塞西婭有一種奇異的天分?我想,以後你就會知道了。索度,你先告訴我,我們分別的這幾年,你都是怎麼過來的?你什麼時候從帖必力思到了蘇丹尼葉?」
索度接下來的解釋有些冗長,我只大約記得,他在病好之後,因為一隻眼睛瞎了,就留在了帖必力思城。年底,他與一位流落在帖必力思城的察合台姑娘成了家,妻子婚後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可惜女兒身體孱弱,只活到兩歲就夭亡了,妻子的身體原本不太結實,女兒死後,她便一直纏綿病榻,家裡全靠他為一位做珠寶買賣的僱主看護店鋪維持生活。兩年前,他的僱主舉家遷走,不久寫信來,邀請他過去幫忙,他就帶著妻子和兒子到了蘇丹尼葉。
聽說索度有了兒子,公主喜悅地問:「你的兒子多大了?」
「七歲了。」
「比塞西婭小三歲。他叫什麼名字?」
「阿依萊。」
「多好的名字啊,像當地人。待一會兒,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你的妻子和兒子?」
「家太小了,味道也不好,公主您……」
「我哪有那麼嬌貴!當年,如果沒有你和齊爾卡斯拚死保護我,帶著我逃出來,我恐怕都不能夠活到現在!索度,我是來接你的,跟我一起回撒馬爾罕吧,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可我……」
「索度,我需要你。」
這句話使索度在瞬間做出了決定。
「好的,公主,我跟你回去。」
三天後,我們離開蘇丹尼葉,返回撒馬爾罕。這一次,同行的人中多了索度、索度的妻子和他們的兒子阿依萊,我們的旅途不再像來時那樣孤寂,一切都變得有趣無比。
索度的妻子是個臉色發黃、身體虛弱的女人,即使她曾經有過美貌,現在我也看不出來了。但她的兒子小阿依萊卻長著一頭深栗色的捲髮,深陷的眼窩,睫毛又長又密。明亮的眼睛,圓圓的臉頰,膚色紅潤,像畫中的洋娃娃一樣可愛。
我喜歡蘇丹尼葉,當然我更喜歡帖必力思。只是,在那個時候我不會料到,九年後,帖必力思和蘇丹尼葉都將經歷一場浩劫,而這場浩劫恰恰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此時,帖木兒王對脫克汗的征伐還在繼續。
渾都兒察之戰、烏爾圖巴之戰、帖列克河之戰是帖木兒王與脫克汗之間進行的最重要的幾場戰役,帖列克河之戰爆發時我跟隨在沙奈和阿亞身邊,得以親歷了這場戰爭,但那已是四年之後的事情。
事實上,我與公主離開歐琳堡的那一天,帖木兒王正在他氣勢恢宏的軍營接見脫克汗派來的使者。
沙奈奉命將使者引至帖木兒王闊大的宮帳前。帖木兒王剛剛巡營歸來,就坐在宮帳外面努里丁特意為他設立的御椅之上接見了使者。四王子沙哈魯垂手侍立在父王身邊,帖木兒王扭頭看了兒子一眼,見兒子一身戎裝,俊秀無比,臉上不覺掠過一抹久違的、得意的笑容。
使者以金帳汗國的宮廷禮節拜見了帖木兒王,然後,他用動聽的語言祝願帖木兒王福壽安康。
帖木兒王命使者起身,在這個過程中,他態度平和,不怒自威。
使者獻上了脫克汗贈送給帖木兒王的禮物:一隻目光如電、馴化威武的獵鷹,九匹毛色油亮、腳程飛快的歐洲純種馬。帖木兒王按照禮節將獵鷹放在手臂之上,卻對敵人的禮物表現得不屑一顧。
「脫克怎麼說?」他威嚴地問。
使者謙恭地回答:「汗說,他從來不曾忘記恩主帖木兒王給予他的幫助和恩惠。只是由於他的年輕和莽撞,才使他犯下了與恩主敵對的錯誤。如今,他為他輕率的行為深感懊悔,希望恩主不計前嫌,仍將他視為最忠誠的藩屬。」
帖木兒王略一沉吟:「脫克既有此心,我權且再信他一次。」
使者謝恩,帖木兒王命努里丁帶他下去領賞。
俟使者離開,沙奈問帖木兒王:「您真的相信脫克汗這次是出於感恩之心而不想與您為敵嗎?」
帖木兒王淡然一笑,並不急於回答。他將獵鷹交給侍衛,一邊起身,一邊問兒子沙哈魯:「你怎麼看?」
「脫克這個人慣會花言巧語。他不過是覺得此時決戰無益,才使出這樣的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