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巴布爾的要求,我將他的六世祖帖木兒王一生征戰的主要歷程都給他羅列出來。這樣的列表自然不會很詳細,不過,至少可以讓他對帖木兒王征戰過的地方和征服的國家有一個粗略的了解。而且,我一再聲明,凡是我沒有聽到沙奈詳細講起或者是我自己也不很了解的戰爭過程我都會一帶而過,我只能給他一五一十地講述那些讓我刻骨銘心的經歷,而且,對於那些在戰爭前後發生的讓我記憶猶新的事情,我也不妨仔細地講給三個孩子聽。
巴布爾和佐維然、巴巴烏拉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議。
下面,就是這張征戰表:
回曆七七一年(約1370年)——回曆七八〇年(約1379年),征服花剌子模。
回曆七七六年(約1375年)——回曆七九二年(約1390年),征服東察合台汗國。
回曆七八三年(約1381年)——回曆八〇三年(1401年),征服波斯。
回曆七七七年(約1376年)——回曆七九七年(約1395年),征服金帳汗國。
回曆八〇〇年(約1398年)——回曆八〇一年(約1399年),征服印度。
回曆八〇二年(1400年)——回曆八〇三年(1401年),征服瑪麥魯克國。
回曆八〇二年(1400年)——回曆八〇四年(1402年),征服土耳其。
僅僅是這樣一張簡單的征戰表,也足以讓巴布爾心馳神往了。這中間,還不包括一些順手牽羊似的規模較小的戰役。比如,帖木兒王在結束對瑪麥魯克國的征服之後,回師途中,順帶著征服了報達和谷兒只。
在巴巴夫婦帶著佐維然和巴巴烏拉為我們大家準備早餐時,巴布爾仔細研究了這張征戰表,很快,他從中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顯而易見。
從上面的征戰表中可以看出來,帖木兒王對花剌子模、東察合台汗國、波斯、金帳汗國的征戰在時間上是有交插的,並且每一場戰爭都費時很長,如果從回曆七七一年他正式出兵花剌子模算起,到最終將全波斯收入帝國版圖,其間足足花費了他三十一年的漫長時間。
記得我也曾追問過沙奈,為什麼這幾場戰爭竟然進行得如此艱難?沙奈原本不是個善於總結的人,對於我的疑惑,他皺了半天眉頭,才零零散散地找出了一些主觀的或者客觀的原因。許多年後當我回想起來,我覺得,他的回答雖然有些牽強,不過還勉強說得過去。
比如說,正像眾所周知的花剌子模之戰,他們的領主曾與帖木兒王聯姻,又數次降而復叛,這樣一來的確牽扯了帖木兒王的不少精力,直到最後這位領主城破而亡,對花剌子模的征服才告一段落。
再比如說,帖木兒王花費了差不多十六年的時間九征東察合台汗國,最後也沒能生擒他的敵人哈馬魯丁,其原因更為複雜。當年,哈馬魯丁在殺掉太子伊利亞斯後放心地攫取了東察合台汗國的汗位,自此,他憑藉汗國強大的軍事力量不斷襲擾邊境,令帖木兒王一度疲於應付。後來,當帖木兒王感到他已經有能力擒殺哈馬魯丁永絕後患時,他便打著為故主報仇的旗號,率軍出征汗國。
當時,所有的征戰都是在一種極其困難的地理環境中進行的,而帖木兒王面對的又是哈馬魯丁這樣既狡猾又兇殘的敵人。對於帖木兒王來勢洶洶的進攻,哈馬魯丁聰明地採用了一種純游牧的方式應對,來去匆匆。即使有時失敗了,他也會躲藏起來,等到帖木兒王因為氣候惡劣或糧草不濟或人心厭戰等原因退兵後,他立刻從躲藏的地方現身,迅速補充馬匹和兵員,再度挑起戰火。甚至帖木兒王一生中最大的一場敗仗也賴哈馬魯丁所「賜」,那是帖木兒王第三次出征東察合台汗國,他被哈馬魯丁引進了天山山脈的山谷里,遭到埋伏,險些全軍覆沒。若不是帖木兒王英勇果敢,手持長槍與他的將士並肩作戰,震懾住敵人,血流成河的山谷或許就成了他的葬身之地。此次戰爭結束之前,帖木兒王的長子只罕傑爾便在戰場上去世了。
三次出征的失敗,迫使帖木兒王不得不對失敗的原因做出一些反省。一次會議上,他對沙奈等將領說,征討哈馬魯丁,之所以屢次無功而返,最重要的原因是得到的情報不夠準確,以致造成對手屢屢脫逃。作為一名統帥,這一點不可饒恕。也許帖木兒王的領悟不無道理,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沙哈魯對他父親進行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所做的總結遠比帖木兒王本人的結論更為準確,沙哈魯說,帖木兒王在征東時一次次失敗,最重要的原因有三點:一是四面出擊造成兵力分散;二是沒有建立穩定的、鞏固的軍事後方,以至於每次出征聲勢浩大,沒過多久便率軍回師,對敵人不能形成致命的打擊;三是每次攻城略地,破壞嚴重,激起百姓對侵略軍的仇視,為哈馬魯丁招兵買馬、東山再起創造了條件。
所以,帖木兒王從來沒有真正地征服過哈馬魯丁。哈馬魯丁最終還是因為內部一些貴族的反對,勢力削弱,在帖木兒王第九次出征伊犁流域時,他才永遠消失在阿爾泰山貂與雪貂出沒的地方。
伊利亞斯和圖瑪的異母弟黑的兒火者繼承了汗位。新汗是一位虔誠的穆斯林,他即位後,強迫在他統治下的所有民眾都改信伊斯蘭教。相同的宗教信仰使他對帖木兒王產生一種認同感,因此,他在回曆七九九年(1397年)慷慨地將自己年方十四歲的、比朝霞還要艷麗的女兒圖蘭嫁給了這位可怕的征服者。
這是帖木兒王第二次與血統純正的成吉思汗嫡傳後裔聯姻。
對帖木兒王而言,可以娶到兩位他從少年時代起就夢寐以求的蒙古公主甚至比征服本身更令他感到驕傲。事實上,由於他是那樣寵愛圖蘭,當他與新汗言和,帶著圖蘭回到撒馬爾罕的王宮時,這場長達十六年的,經歷了太多波折和苦難的戰爭,已經戲劇性地變成了他個人的喜劇。
圖瑪和圖蘭,這一對有著親近血緣關係的姑侄,成為帖木兒王的大王后和小王后。她們是帖木兒王的驕傲。我敢說,在帖木兒王剛強、冷酷、善變的一生中,唯獨不曾改變過對這兩個女人的鐘情。
說到這裡,我得插入一句題外話了。「大王后」和「小王后」之稱,在帝國應該是一個比較通常的說法,然而西班牙使臣克拉維約在他的《東使記》中,卻將圖瑪和圖蘭全都稱作中國公主。其中的原因,大概與兩位公主出生的東察合台汗國大部分國土仍在概念中的中國境內有關。
不管怎樣,從此,帖木兒王的感情生活中真正融入了兩個女人的影子。當然,或許還有第三個女人吧,第三個女人,同樣也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後裔,但那個女人,卻令他終其一生可望而不可即……
那個女人,也是一位公主,在我的心裡,她永遠都是一個令人無法準確描摹卻無人可以取代的女人!
突然,一味地敘述戰爭讓我感到如此厭煩。
我閉上眼睛。我的眼睛如同即將乾涸的泉眼,再也流不出淚水來。可是,每當我想起公主,仍有一種溫潤的液體會充盈在我的眼眶四周。
那樣的感覺,真的很舒適。
巴布爾依然充滿渴望地看著我。
我想了想,對他說,可不可以先讓我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呢?因為,這個世界會因為我的出生變得更加精彩。我答應他,在接下來的故事裡,我不僅可以為他講述我所親歷的戰爭,還可以為他講述一段如盛開的雪蓮一般美好憂傷的愛情。
巴布爾、巴巴烏拉、佐維然興奮地同意了。
我微微笑了。
我老了,真的,身體的衰老使我變得更加絮叨和更加沒有耐心。回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現在,我把回憶拿出來與三個孩子共享。我清楚地知道,三個孩子喜歡我向他們敘述的那些令我刻骨銘心的一切。
因此下面,就是塞西婭的故事了。
而所有的一切,還得從我在母親的腹中被孕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