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山再起 伍

當然,哈馬魯丁成為帖木兒最纏手的敵人是後來才發生的事情。我了解這些事情時,沙奈已經年過半百,喜歡一邊曬太陽一邊喝酒,我至今記得他在太陽下眯起眼睛的神態。後來,當我自己也變得非常蒼老的時候,我便學著他的樣子,給巴布爾、巴巴烏拉、佐維然講述帖木兒所建立的功業。

不過,那些年,我這個忠實聽眾還是個孩子,如果沙奈喝了酒又碰巧沒有醉,他會像個老奶奶一樣絮絮叨叨地向我講述那些陳年往事。好在,我感興趣,將他的話全都收錄在腦海里。

擊敗了入侵者,是帖木兒引以為傲的勝利,不過,他真正的勝利並不在這裡。他真正的勝利在於他發現了一個女人。

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因為,這個女人成功地將帖木兒引入了成吉思汗的家族之中。

帖木兒在潰散的軍隊中第一眼看到那輛蒙著藍色天鵝絨帷幔的馬車時,就覺得它有幾分怪異。

沒看到駕車的人,只有兩匹棗紅馬拉著華麗的車子夾裹在四散奔逃的人流和馬匹中左衝右突,但這始終沒有離開帖木兒的視線。後來,拉車的棗紅馬在一處殘敗的莊園門前停下來,似乎很迷茫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正在追擊逃敵的帖木兒對這輛馬車起了好奇心,他一向是對任何事情都懷有幾分孩子氣的好奇心的。他吩咐沙奈領兵繼續追擊敵人,自己則帶著幾個侍從來到馬車近前,將這輛奇怪的馬車前後左右打量了一番。

拉車的棗紅馬安靜地看著他和他的侍從,不時扯上一口地上的青草,若無其事地咀嚼著。富麗的車身和車飾,都向帖木兒證明著馬車主人非富即貴的身份。趕車的人想必已在戰亂中或死或傷,因此掉落馬車,而車中的人——如果車中曾經有人的話——或許也不比為他趕車的人更加走運。

帖木兒愛惜地拍了拍馬脖子。多好的兩匹駿馬,他一眼就相中了它們。安撫了一會兒棗紅馬,帖木兒走到車身前面,抬手掀開車簾,向裡面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的臉上頓時露出古怪的表情。

並非像他所想像的那樣,車廂中空無一人。車廂中有人,還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女孩,女孩的右胸處赫然插著一支銅尾箭。

箭,不知從何而來,車門的帘子上絲毫沒有被箭穿透的痕迹。

帖木兒愕然地看著女孩。

女孩穿著紅色的絲綢長袍,長袍的式樣典雅,製作精良,像是一件為出席宴會特意穿上的禮服。大概是馬車顛簸已久的緣故,女孩的鬢髮有些散亂,鬢髮右側上方戴著一個孔雀頭飾,頭飾上嵌滿了星星狀的金絲、銀絲以及珍貴的紅寶石。除此之外,她的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兩個手腕上戴著翡翠手鐲,無論項鏈還是手鐲,都可以看得出價值連城。這樣的服飾顯示出女孩的身份非同一般。只是此時,女孩雙目緊閉,一頭烏黑的秀髮、額頭下方黑黑的眉毛、塗著口紅的嘴唇和紅色的衣衫將她的一張臉襯托得越發蒼白。帖木兒有點惋惜,雖然看不出她有多麼美麗,但是她柔弱的樣子還是很惹人憐愛。可惜,她就這麼死了。

她人在馬車中,究竟是如何被箭射中的呢?莫非是在她死了之後,有人將她抱進了車廂之中?誰知道呢,還是先把她安葬了再說吧。在這樣兵荒馬亂的環境中,他遇上了她,也算有緣吧。

帖木兒招了一下手,一個侍從過去,帖木兒示意他去把女孩抱下來。

侍從鑽進馬車,剛抓起女孩的手臂,便放下了。

「怎麼了?」帖木兒問。

「報告將軍,她……她好像還……還有熱氣。」

「什麼叫還有熱氣?你的意思是說她還活著?」

「噢……可能。」

「沒用的東西,你下來吧。多歌,你上去看看。」

多歌自幼隨父親行醫,父子二人在撒馬爾罕城都是很有名氣的大夫。幾年前,多歌的父親被仇人所害,多歌為報父仇投奔了帖木兒,後來在帖木兒的幫助下殺掉仇人。帖木兒對他十分信任,無論到哪裡,都把他帶在身邊。

多歌應著,靈活地將女孩抱下馬車,放在車旁平展的草地上。帖木兒一直默默地看著他為女孩檢查,直到他抬起頭來,才問:「她還活著,對嗎?」

「嗯。脈搏很微弱了,需要馬上救治。」

「有把握救活嗎?」

「我試試吧。」

多歌高明的醫術發揮了作用,女孩雖然昏迷了幾天,但是在帖木兒返回碣石城時,她已經能夠清醒地與帖木兒交談了。帖木兒怎麼也沒想到,被他救活的女孩竟然是圖格魯汗的女兒,東察合台汗國名符其實的公主,這個發現讓他興奮不已。而女孩對於救了自己性命的帖木兒,似乎也懷有特別的依戀。

女孩的名字叫做圖瑪。她的父親圖格魯汗去世後,國內局勢不穩,她輾轉來到撒馬爾罕,投奔了胞兄伊利亞斯。身為太子的伊利亞斯卻沒能給予她應有的保護,對於自己唯一的胞妹,他表現出完全漠然的態度。同樣是同胞兄妹,在這一點上,伊利亞斯的做法與忽辛完全不同。

尤其令圖瑪不能釋懷的是,這一次,伊利亞斯受到帖木兒和忽辛的聯合攻擊,城破之時,伊利亞斯棄城而逃,然而他不但沒有帶上妹妹,甚至連派人通知她一聲都沒有。幸虧圖瑪身邊有一個忠心的女僕,聽到消息,急忙找來一輛馬車,親自駕車,將她載出城外。她和女僕夾在逃亡的人群中忽東忽西,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僕人的慘叫,便想打開車簾看個究竟,哪知……她的記憶到此為止,後來,就是她與帖木兒的朝夕相處了。

應該說,帖木兒對圖瑪的關心超乎尋常,在遇到圖瑪前,他對任何女人都缺乏應有的興趣和耐心,包括對自己的夫人云娜。帖木兒的理想是要娶一位血統純正、出身高貴的蒙古公主。圖瑪像天意賜給他的伴侶,他幾乎是在她睜開眼睛注視著自己的一瞬間就愛上了她。他發誓,哪怕將來擁有再多的女人,也會像現在這樣尊重她、愛護她。就像聖主成吉思汗雖然擁有那麼多美麗的后妃,卻終其一生沒有辜負過他第一個愛上的女人——孛兒帖一樣。

帖木兒毫不懷疑,圖瑪就是他的孛兒帖。圖瑪也會像孛兒帖一樣,帶給他運氣和福氣。

帖木兒與圖瑪日夜纏綿,卻忽略了夫人云娜的感受。

作為女人,雲娜當然不願意自己的丈夫每天與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孩攪在一起,趁著帖木兒回來看望她,她委婉地勸說了帖木兒一次,對此,帖木兒的回答是:你不要多管閑事。

雲娜明知,帖木兒對她日益冷淡的態度與自己的哥哥有著很大關係。本來,在圖格魯汗佔據河中地區的幾年間,一直是帖木兒與她哥哥並肩作戰,共同趕走太子伊利亞斯並重新奪回河中地區的,忽辛卻將一切都看做是他自己的功勞。加上忽辛本來在阿富汗地區擁有自己的王國,實力勝於帖木兒,他便理所應當地將帖木兒視為臣屬,根本不將帖木兒放在眼裡。此次,帖木兒主動提出鎮守碣石城,正是由於受到忽辛的排擠。雖然這對帖木兒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明智的讓步,但他內心的憤懣可想而知。多年的夫妻,雲娜太了解他的夫君是個怎樣的人了,帖木兒為大業可以委曲求全,但事實上他從來不具備真正寬闊的心胸。因此,當帖木兒暫且忍下這口氣時,忽辛的妹妹自然就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或者說,成了供他發泄憤怒的一個物件。

是的,物件而已!即使她為他生下了長子只罕傑爾和次子奧美,她在他的心中仍然只是個物件。她很清楚,帖木兒從來沒有愛過她。帖木兒會同意娶她,只是為了進一步獲得哈茲罕的信任。那時,他接受篩海的勸告歸降朝廷,得到哈茲罕的賞識,為了他所謂的大業,他不得不接受強加給他的婚姻。

不幸的是,她卻在共同的生活中愛上了這個男人,愛上了這個意志堅強與冷酷無情兼而有之的男人。

直到圖瑪出現。

雲娜雖然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帖木兒的真實面目,但她將一切都隱忍在心。她本不是一個身體強壯的女人,尚未生下兩個兒子前,她就飽受風痛病的折磨,生下孩子後,她的健康更是每況愈下,人越來越消瘦,幾乎到了弱不禁風的程度。這大概也是帖木兒開始嫌棄她的一個原因,如今,對帖木兒的失望讓她的病情迅速惡化,她拒絕治療,很快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帖木兒來看望他的夫人了,對於這個與他同床共枕多年如今已在彌留之際的夫人,他第一次產生了些許憐惜之情。

只罕傑爾一直守在母親的床前哭泣,一副哀哀欲絕的樣子,令人很是心酸。奧美還不懂事,不知道母親就要永遠離開他,因此只是噙著手指,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只罕傑爾是帖木兒與雲娜的長子,帖木兒對他一向疼愛有加,他讓侍從將只罕傑爾和奧美都帶了出去,他要與夫人單獨說幾句話。

這也是雲娜派人叫他過來的原因。

他在夫人身邊坐下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雲娜任由他握著,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她並不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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