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奈第二天晚上離開了白梨村,按照他與帖木兒、阿亞的事先約定,秘密潛回碣石城。至於帖木兒,他則放心地交給阿亞照顧。
沙奈走後,帖木兒以一種更加積極主動的姿態配合大夫的治療,即使重新接骨他也決不叫苦呻吟,他的意志令大夫欽佩。
在大夫的精心治療下,帖木兒很快可以下床了,他拄著拐杖拜訪白梨村的村民,當他的右腿變得更有力量時,他丟掉了拐杖。他跛著一條腿隨大夫進山採藥,用斷了兩根手指的手教村裡的孩子騎馬和射箭。他對任何人都那樣和善,生機勃勃。這是帖木兒身上最為奇怪的地方,一旦他表現出仁慈和親切的一面,他就會對周圍接觸他的人產生奇妙的吸引力,即便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走路,這個跛著一條腿的年輕人仍舊成了白梨村最受村民們歡迎的客人。
沙奈這一走,一個月過去了還沒有消息。阿亞記掛他,帖木兒卻堅信沙奈一定會平安回來。
沙奈不在的這一段時間,帖木兒徹底養好了傷。雖然在傷好後他從一個健全人變成了跛子,右手還斷了兩根手指,他卻笑口常開。他不止一次對阿亞說,他慶幸自己活了下來,只要活著,哪怕身體有了殘缺,他一樣可以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就是懷抱著這樣的自信面對生活,面對打擊,阿亞有時甚至覺得,帖木兒的自信好似注入海子的泉眼,泉水源源不斷,奔涌不息。
帖木兒一如既往地喜歡與阿亞鬥嘴。阿亞一方面時常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另一方面卻明白這是他的好意,帖木兒無非是想借用這種方式來減緩她對沙奈擔憂的情緒。與帖木兒單獨相處越久,阿亞就越覺得帖木兒是個很矛盾的人,他有著奇怪的思維以及與常人不同的行為準則,他自私自利,狡詐多疑,冷酷無情,與此同時,他又慷慨大度,信愛朋友,明察世事。這些截然相反的品格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不能不令阿亞那顆不喜歡思考的大腦無所適從。
阿亞像帖木兒慶幸自己沒有死掉一樣慶幸她沒有嫁給帖木兒,當初她若果真如願以償,現在的她一定生不如死。
回頭想想,還是沙奈最適合她。沙奈個性簡單、透明,和她如出一轍,與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阿亞至少覺得自己不累。
沙奈回來的那天很突然,當時,帖木兒和阿亞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聊天,帖木兒問阿亞:「你打算給沙奈生幾個孩子?」
阿亞與沙奈成親的第二年生下一個兒子,可是這個兒子不到半歲就夭折了,從那以後,阿亞一直不曾懷孕。阿亞生孩子的時候年齡還小,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她已經不再為這件事情傷懷。
此時,莫名其妙地聽到帖木兒這樣問她,她想了想,懶洋洋地回答:「四個,四個最好。」
「四個?為什麼要四個?」
「我想要兩個兒子,兩個女兒。」
「多幾個不好嗎?」
「多幾個你幫我養啊。」
「你的孩子幹嗎要我養?」
「我嫌麻煩,四個差不多了。再少,一兒一女也行。」
「那得讓沙奈加油了。我說阿亞,你的沙奈,他是不是不行?」
「什麼不行?」
「你不明白?」
「明白什麼?」
「虧你還是別人的老婆,生過一個兒子,連『不行』的意思都不懂。」帖木兒有意將「不行」說得怪裡怪氣,阿亞明白了。
「你才不行呢。你不是也才生了一個兒子嗎?」她反唇相譏。
「我不一樣。沙奈這輩子除了你恐怕誰也不會娶。我呢,我想娶多少女人就娶多少女人,所以,我想生多少兒子就生多少兒子,反正我不會嫌麻煩。」
「哪有那麼多『黃金家族』的公主讓你娶?」
「『黃金家族』的公主多了我也消受不起,有一個、兩個就好了。身上流著成吉思汗的血液,還是一位名符其實的公主,這樣的女人才是我夢寐以求的伴侶。我雖然不會只有一位夫人,但我可以保證一輩子敬愛她。就像成吉思汗有了那麼多后妃之後,仍然敬愛著他的髮妻孛兒帖一樣。」
「髮妻?我明白了,你說的是雲娜夫人。」
「錯。她是『黃金家族』的女人不假,但她的身份不是公主。」
「可你要娶公主,她會同意嗎?」
「這種事哪裡由得了她。」
「難道,你不愛她嗎?她給你生了兒子,你不是很疼愛你的兒子嗎?」
「兩碼事。無論如何,我絕不允許一個女人來干涉我的事情。」
「你太可怕了。幸虧……」
「幸虧什麼?幸虧我不肯娶你是嗎?」
「是啊。長生天對我真夠仁慈,沒讓我掉到苦海里。如果那一年我真的嫁給了你,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你是不是在說反話?你應該這麼說,如果那一年我娶了你,還不如讓我這次在西斯坦死了算了。」
阿亞瞪著眼睛看著帖木兒,瞪了一會兒,賭氣似的嘟囔了一句:「不管怎麼說,沙奈就是比你好。」
「是嗎?得,你說好就好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的好人回來了。」
「啊?」
「啊什麼啊?像個呆瓜。你回頭往後看,你的沙奈回來了。」
阿亞猛地回頭。
是的,是沙奈,帖木兒確實沒有騙她。她遠遠地看到沙奈騎著馬,正向他們這邊飛馳而來,沙奈的身後,還有十數騎緊緊相隨。
阿亞興奮地歡呼起來,張著雙手向沙奈跑去。她跑得飛快,帖木兒一動不動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她,他突然想起沙奈曾為阿亞腰有些粗屁股有些大煩惱的往事,臉上不由露出笑容。
沙奈也看到了阿亞,他在馬上揚起鞭子,歡快地叫道:「阿亞。」
阿亞不說話,氣喘吁吁地跑到沙奈近前。沙奈勒住坐騎,伸手將阿亞拉上馬背。阿亞從他的身後抱住了他的腰。
「你怎麼才回來?」她喘息著問。
沙奈揮了一下鞭子,讓坐騎小跑起來。「惦記我了吧?」他問阿亞。
「廢話!」
「我也惦記你們。沒辦法,遇上一些事,擔擱了。對了,帖木兒怎麼樣?他的傷都好利索了嗎?」
「哦,好是好了,但他的手指沒辦法了,腿也跛了。」
「我想到了。大夫說過的,不是嗎?你告訴我,這些日子他是不是很難過?有沒有亂髮脾氣?」
「那倒沒有。我看他每天高高興興的,跟誰都有說有笑。他還騎馬呢,這裡的小夥子跟他比賽騎馬,沒人能贏過他。你說怪不怪,帖木兒以前挺嚴肅的,這次傷好後好像變了一個人,對人和藹可親,每天春風滿面,白梨村的村民都挺喜歡他。他們經常給我們送些梨漿和果脯,有的人家殺了羊,也給我們送一條後腿過來。就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他就跟我設想他將來如何如何,他說的那麼當真,讓人覺得他真的能成為第二個成吉思汗。」
「沒準呢。」
「啊?」
「這是他的理想。」
「總不會完全一樣吧?」
「完全一樣當然不可能,不過,除了他,別人誰又敢這樣想呢?」
「也是。」
沙奈和阿亞說著話,已經到了帖木兒近前,沙奈和阿亞跳下馬,帖木兒走過來,跟沙奈擁抱了一下。
「帖木兒,你還好嗎?」
「好,我沒事。真主保佑,你總算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你家阿亞非把我煩死不可。」
阿亞怒道:「我煩你?是你煩我才對。」
「你看到了吧,她每天都這樣。」
沙奈無奈地傻笑。這兩個人,他哪一個都不敢說,哪一個都得罪不起,他只能說事:「帖木兒,我這次回……」
帖木兒打斷了他的話:「我看到你帶了十多個人來,他們是誰?」
沙奈回頭看了看他帶來的那些人。他們停在五十步遠的地方,正在等候沙奈向帖木兒提起他們。
「帖木兒,你還記得艾庫這個人嗎?」
「艾庫?讓我想想,他不是……對了,他不是色拉茲汗的侍衛長嗎?據說,他武藝出眾,精通音律,對色拉茲汗很忠誠。」
「對,就是他。」
「怎麼?難道他也來了?」
「來了,為首的那個年輕人就是。」
「我認出他了。不過,他們為什麼會跟你一起來?」
「說來話長。我簡單點說吧,朝廷出事了。」
「出事了?」
「對。咱們逃走後,哈茲罕知道色拉茲汗已經不再信任他,借口報仇,設計捕殺了色拉茲汗。其實他是想就此奪取汗位,自己稱汗。可是,艾庫逃走了,組織了一支軍隊與哈茲罕作戰,雙方互有勝負,汗宮幾度易主。就在艾庫和哈茲罕相持不下時,你叔叔哈吉見有機可乘,從碣石城出兵攻打哈茲罕,結果,哈茲罕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