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顏隻身逃離乃顏營帳,快馬加鞭,向南,一直向南,雙騎飛馳。五月的遼東草原,青山蒼翠,綠草如茵,伯顏卻無心欣賞夏季如詩如畫的草原盛景,只想趕快脫離險境。
汗水早已濕透他的全身,他輪流換乘坐騎,不敢稍停。馬蹄踏碎了柔麗小巧的野花,一叢叢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粉紅色的花海隨著疾進的馬蹄向後倒伏著。近了,更近了,不消兩個時辰,就可以到上都了。他在心裡說。
伯顏怎麼會到了諸王乃顏的營地?又是怎樣逃了出來?這話還得從頭說起。
原來,伯顏屯駐別什八里後,接到忽必烈皇帝的御旨和樞密院的密報。
樞密院的密報言簡意賅,向伯顏通報了宗王乃顏的動向。密報中說:乃顏聯合哈撒兒、合赤溫系諸王合丹禿魯乾等,擬於近期興兵叛亂。據可靠情報稱,叛軍活動東線起自遼河流域逼水達達地(渤海),西線直指克魯倫河、土拉河附近。
忽必烈的御旨則明確指示伯顏:東道諸王叛跡已顯,一旦形成東、西道諸王夾攻嶺北、聯兵南下的態勢,我朝將很難在短時期內控制局面。為爭取主動,朕命你速派選機警可靠之人進入乃顏營地探聽虛實。
伯顏接旨,不敢懈怠,亦不派他人,決定親入虎穴,查證敵情。伯顏與乃顏熟稔,宗王麾下將領不少出自他的屬下。臨行之時,伯顏不帶侍衛,只遣幾名親信家人先行押解金銀珠寶、珍裘細軟進入乃顏地界,廣泛結好和賄賂宗王家眷和大小將領。
來到乃顏所在駐地遼河流域時已是盛夏季節,伯顏自稱奉皇帝之命前來撫軍,乃顏疑心頓起,虛與委蛇。雙方寒暄畢,伯顏獻上大量的財帛,乃顏臉上微露喜色。「伯顏丞相不在別什八里駐防,突然來東北巡視,不知所為何事?」乃顏開門見山地問。
「當今聖上命我撫軍,我這也算偷得浮生幾日閑吧,一來散散心,二來藉機看望一下多年不見的乃顏王爺。」伯顏從容回答,看不出一絲張皇。
「是嗎?說真的,本王也很想念伯顏元帥。伯顏元帥堪稱我大元朝的擎天柱啊。當年滅宋之役,伯顏元帥深謀善斷,將二十萬眾如將一人,諸帥皆仰之若神明。本王至今還記得伯顏元帥於南征道上所作那首詩,叫什麼來著?對了,《鞭》:一節高兮一節低,幾回敲鐙月中歸。雖然三尺無鋒刃,百萬雄師屬指揮。寥寥數句,卻將伯顏元帥軍權在握、躊躇滿志的豪邁氣概躍然紙上,當真令本王欽敬不已。」
「王爺過獎了。」伯顏放下茶杯,微微嘆口氣。「原以為宋既平,我共天下百姓都可盡享太平,豈料東北草原烽煙又起。」
乃顏心中一緊,強作鎮靜:「伯顏元帥此言何意?」
「王爺難道不知,東蒙古弘吉剌部貴族吉兒瓦台起兵擾邊,我奉旨北上,與叛軍會於鄂爾渾河……」
「元帥原來是指這事。」乃顏不易覺察地鬆了口氣,「我接到過戰報。當時,伯顏元帥命令部下故意懈怠以麻痹叛軍,同時調精銳部隊襲擊叛軍側後,令使首尾不能相顧,一戰而勝之。此等戰術,看似無有出奇,實則用拙變巧。」
「王爺切莫再誇為臣,為臣愧不敢當。」
乃顏笑望著伯顏:「伯顏元帥,本王一向敬重你的才智,怎麼樣,留在本王府中如何?本王別的不敢說,至少能保你有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勝似東征西伐,餐風飲露。」
伯顏淡然一笑:「唉,沒辦法,為臣恐怕天生就是這個命。真讓我閑下來,我還沒法習慣。這些年,從伊利汗國到大都,從江南到西北,這會兒又身在王爺府上,雖說辛苦些,卻也活得踏實。」
幾名身著高麗服飾的侍女奉上果品,其中一名侍女低眉施禮:「王爺,筵席已備妥,王爺和貴客何時入席?」
「伯顏元帥,本王特意為你接風洗塵。請!」
「多謝王爺。請!」
筵席之上不乏歌舞音樂。伯顏數以言語試探,乃顏皆支吾其詞。伯顏想起乃顏那句「留在本王府中如何」,料知乃顏已起將他拘禁之念,卻仍然不動聲色,談笑風生。
酒過三巡,伯顏推杯起身:「王爺,我暫離席片刻,方便方便。待一會兒回來,我與王爺一醉方休如何?」
乃顏不疑有他,端起一碗酒遞給伯顏:「陪本王喝了這碗酒再去不遲。伯顏元帥海量,本王就願意和你這樣的人喝酒。」
伯顏更不推辭,接過銀碗,一飲而盡。
「好!」乃顏高聲叫好,也亮了碗底。
出得門來,伯顏當機立斷,脫身而去。因伯顏來前已打點好了乃顏的所有重要將領,所以守營兵士一律放行。
只是到了軍營柵門處,才有一名千戶長攔住問道:「伯顏元帥何故退席?」
「酒喝多了,出去遛遛馬。」
「騎我的馬吧。我這匹馬可是真正的『草上飛』。」千戶長接受過伯顏家僕贈送的一襲戰袍和幾錠銀兩,對伯顏十分殷勤。
伯顏並不推辭,騰身上馬,那馬長嘶一聲,躍躍欲奔。伯顏坐穩馬鞍鞽,喜悅地贊道:「果然勝如天駒!多謝借用。」
話音未落,胯下寶馬已騰開四蹄。側後,一匹鞍轡齊備的駿馬緊緊相隨。
往東疾駛一段路程之後,伯顏勒馬回視,不見王府營帳,遂掉轉馬頭,一直向南,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