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人永隔 壹

處理畢阿合馬一案,忽必烈詔命真金太子參決朝政。真金力主改組中書省,由蒙古元勛後裔和禮霍孫出任中書省右丞相,主持朝政。

入朝視事那天,真金語重心長地叮囑和禮霍孫:「你此次出任中書省右丞相,凡於國於民有利者,一定要堅持實行。如果遇到阻礙,我當全力支持你。」

和禮霍孫欣然受命:「臣願效犬馬之勞,輔弼朝政,匡正國事。」

接著,真金又召見了朝中漢人儒臣,要他們恪盡職守,盡情施展平生所學。

短短數日,真金不失時機,改弦更張,朝廷氣象為之一新。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禮霍孫推行的「與民休養生息」的政策越來越難在短期內滿足元王朝日益增長的財政需要,這種狀況逐漸引起了忽必烈對和禮霍孫的不滿,新的矛盾又擺在真金的面前。

阿合馬死後,元廷諸臣多諱言財利之事。縱有個別趨利言財之官吏,卻因所獻之策不能滿足國家龐大的財政需求而被擱置。一日,總制院使桑哥上朝奏事,舉薦江西榷茶運使、河北大名人氏盧世榮廣有才術,能救鈔法,增課額,上可裕國,下不損民。忽必烈大喜,當即下旨召見盧世榮。

阿合馬當政期間,盧世榮以賄賂進用。但此人胸有城府,上任之後為人低調,對與阿合馬的關係更是避而不談,因此,當許多官吏受阿合馬一案牽連被紛紛罷官免職時,他卻幸運地成為少數幾個躲過了風頭的留任官員。

盧世榮絕不是一個甘於久居人下的人物,他一直在尋找機會證明自己的才能。當忽必烈萌生了另擇善於理財之臣,以替代書生氣十足的和禮霍孫的念頭時,盧世榮不失時機地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

果然,盧世榮的奏章贏得了忽必烈的重視,他當即召集包括真金、和禮霍孫、安童、盧世榮在內的朝中宰輔大臣進行「廷辯」。「廷辯」是歷任蒙古大汗都會採用的一種集思廣益的方式,可謂「民主」的雛形,「廷辯」中,每個人都可以直抒己見,但只有勝利的一方方有機會按照自己的設想施展才幹和抱負。

盧世榮的口才在「廷辯」中可謂發揮到了極致,在近三個時辰唇槍舌劍的交鋒後,忽必烈裁定盧世榮勝利,併當即委以盧世榮中書省右丞一職,這樣,盧世榮就從正五品一躍而為正二品。和禮霍孫暫時仍留在中書省,另行聽用。

真金很明白,盧世榮能在「廷辯」中一舉擊敗和禮霍孫,而得到父汗重用,其真正原因在於,「漢法派」因竭力推行儒家的「節用」、「愛民」思想,以致全盤否定了「理財派」增加國家財政收入的一系列可行性措施,這樣,他們就在「義」、「利」之爭中將自己可悲地推向了充實國庫這一既定政策的對立面,也使忽必烈不得不將支持的籌碼傾向於朝中的「理財派」。

真金本質上是一位務實的人,他多年來忠實地踐行漢法不假,但與此同時,他也希望能夠找到一條可以富國強民的途徑,從而滿足父汗的財政需要。他所苦惱的是,在「漢法派」與「理財派」曠日持久的鬥爭當中,竟然沒有一條中間道路可走,總是非此即彼,輪流坐莊,結果呢,往往成果未顯,弊端已生。

其實,此次「廷辯」的結果,早在真金的預料當中。即便如此,他又能怎麼樣呢?自母后去世之後,他一直在飽受疾病的困擾,雖然,為了國家,為了理想,他一直勉力支撐,親力親為,但他終究有些力不從心了。

現在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或許是讓盧世榮放手一試。

作為改革的第一步,盧世榮奏罷御史台,改按察司為提刑轉運司,使兼錢穀。儘管御史台及諸多廷臣反對,忽必烈仍從其言。盧世榮又奏請立規措所,經營錢穀財賦。盧世榮的所作所為旨在裁抑權勢侵利,欲奪宗王、貴胄之權力歸於政府,但在實際操作中並未收到預期的效果。而且由於過分征斂,反對者比比皆是。

同時,盧世榮的許多理財措施不可避免地觸動了豪門貴族的利益,這些人聯名彈劾他是阿合馬的死黨親信,彈劾他過去有貪贓劣跡,執政後所奏條陳多無成效。並昭舉數事:始言能令鈔法如舊,鈔今愈虛;始言能令百物自賤,物今愈貴;始言能令課增添三百萬錠,不取於民而能自辦,今卻迫脅諸路官司,勒令盡數包認;始言能令民皆快樂,凡今所為,無法敗法擾民之事,既及於民者,民已不堪其生,未及於民者,民又難為後慮。

接著,盧世榮的許多不法行為也被揭發出來。盧世榮經群臣羅列的罪名,比阿合馬有過之而無不及,加之盧世榮的施政措施經過數月的實踐證明只是一紙空文,思慮再三,忽必烈不得不頒旨:罷盧世榮中書宰輔,改由總制院使桑哥接替其職。

桑哥終於等來了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但桑哥不是阿合馬。儘管桑哥承認,阿合馬的理財措施在許多方面都有可取之處,甚至可能就是他未來理財的樣本,但他不會馬上這樣做,他必須讓忽必烈和真金兩個人都對他感到放心,尤其是真金太子。他太多地領教了真金的威嚴和威信,他絕不想成為第二個阿合馬或盧世榮。

因此,哪怕真金太子因身體不適之故較少入朝視事,他也不會恣意放縱、胡作非為,每時每刻,他都在提醒自己:謹慎,再謹慎。除非某一天,所有的障礙都不復存在,他才可以放開手腳,搏出一片真正屬於他——桑哥的天地。

此時的真金,對桑哥的野心尚無任何覺察。他平素與桑哥交往不多,對桑哥不存在絲毫成見,甚至還有幾分好感。桑哥畢竟是帝師八思巴生前最信任、最看重的弟子,再說,桑哥確非碌碌無為之輩。

有兩件事足以證明桑哥的才能:一是蒙古自立國以來,對所有宗教一視同仁乃既定國策,對此,桑哥不遺餘力地加以貫徹和執行。有了這個基礎,在桑哥任總制院使期間,除藏區個別的教派之爭一時無法有效調停外,其餘各教派都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條,教與教之間和平共處、鮮有爭執。二是至元十七年,當帝師八思巴被素有野心的本教「本欽」貢噶桑波陰謀毒害後,又是桑哥引七萬大軍入藏,與躲藏於烏思藏地區據險而守的貢噶桑波叛軍展開對決。面對佔有地利、人和之便的叛軍和心存疑慮的藏民,桑哥頭腦清醒,指揮有方,不僅一舉襲破貢噶桑波的營寨,將叛首貢噶桑波斬首,而且親自督建了烏思藏地區被毀於戰火的寺廟,使川藏地區一度混亂的局勢迅速平復……正是基於對桑哥管理才能和軍事才能的認可,當父汗與他商議由桑哥接替盧世榮一職時,他才毫不猶豫地表示支持。

他哪裡能夠想到,這一切只不過都是表象。當他病逝之後,桑哥即憑藉忽必烈的信任,將有元以來的「聚斂」政策一步步推向頂峰,而桑哥與阿合馬,這兩個集才能、貪婪於一身,所作所為如出一轍的權臣,則永遠被載入歷史的另冊。

當然,這是後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