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大都城一片蔥綠。雜花生樹,百鳥穿林。百花深處,野鶴成群,天鵝翱翔於太液池,把暮春的景緻點綴得鮮亮而誘人。
這是農曆三月十七日(4月27日)的傍晚。晚霞將餘暉揮灑,給大都城內的建築物、樹木、花草披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黃。天空中沒有一片雲,顯得異常潔凈。絢爛的牡丹花、芍藥花爭奇鬥豔……
皇城內,太液池把皇城分割成東西兩部分。池東有周長九里的宮城,是帝後居住的大內。池西的興聖宮和隆福宮,各為皇太后和皇太子的住所。樓閣亭台、泉樹花石星羅棋布,宮殿建築與園林景色的巧妙融合,構成了一幅巧奪天工的旖旎畫卷。
太液池和宮殿的外圍是環城二十里的蕭牆,士兵環列守衛。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時宮城空寂。原來忽必烈皇帝已於十數日前偕後宮妃嬪北赴上都巡幸。
皇城南面的正門靈星門,同外城的麗正門在同一中軸線上,相距兩里半。靈星門又叫紅門,因此從靈星門到麗正門這條道又稱紅門路。路西是著名的宮廷廣場,兩側的千步廊飾金點翠,生機盎然。路東數十步有一條小河,與皇城東牆的通惠河相接,河上建橋,繞橋有高柳數萬株,氣氛森嚴。橋的對面,即是譽滿中外的中書省。
伴著晚霞,阿合馬獨游中書省園圃。
「稟丞相,都水監郭守敬、大都城築城總管張弘略奉命求見。」
「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郭守敬、張弘略入園拜見阿合馬。阿合馬頭也不回,問道:「張總管,你是從北中書省過來的嗎?」
「是的,卑職處理完外城興建所需材料賬目,即奉命前來。」
「怎麼遲了兩刻鐘?」
「回稟丞相,在過鼓樓萬寧寺時,遇大都路總管府官員攔路奏事,故而耽擱。」
「什麼事?」
「是關於修築外城垣預算銀兩賬簿和材料運輸、民工、伙食開支等明細。」
「大都城垣全部完工需何時?」
「如果能保證足額的銀兩,還有每年一萬名侍衛投入城垣建設,加上三十萬民伕,需八年時間。」
「怎麼這麼久?」
「資金困難,民伕多有怠工。」
「把帶頭的抓起來砍頭示眾!看誰還敢怠工!」
「這……」
阿合馬心裡其實最清楚,撥付興建大都的經費原本足額到位,只不過他把其中的大部分放了「脫斡」(高利貸),使一些色目商人大發橫財,築城民伕卻食不果腹。
「我要你三年內必須如期完工,否則,按律處置!」
張弘略猶豫了一下,未置可否。
阿合馬不再理他,將話鋒轉向郭守敬。
「作為主管水利工作的都水監,若思先生,本相必須提醒你注意,時下《授時歷》修成,你也該將精力用於京杭大運河的修浚。」
至元八年(1271年),郭守敬升任都水監,五年後,都水監與工部合併,郭守敬任工部郎中。後來,忽必烈根據於至元十一年去世的劉秉忠生前的建議,決心改革曆法,編修更為先進和準確的新曆,下令設立太史局,並以郭守敬為同知太史院事。
「丞相,《授時歷》歷時四年有餘終告完成,但是,主持或參與修歷工作的張文謙、張易,太史令王恂,理學家許衡、楊恭懿等人相繼去世或告老,數以千萬計的曆法推算、儀器觀測和天文觀測數據還需要認真地加以核對整理。」
郭守敬從袖管中取出一卷宣紙,雙手呈給阿合馬。
「這是整理和總結新曆資料的詳細目錄,請丞相過目。這項工程浩大細緻,需費時幾年。」
阿合馬接過書札,只見上面林林總總羅列著編纂《修時歷》的資料目錄:
《推步》:曆法計算的步驟與方法,七卷
《立成》:各種天文計算表,二卷
《歷議》:評議歷代曆法的各種得失及新曆的優點,三卷
《轉神選擇》二卷
《上中下三歷注式》十二卷
《時候箋注》二卷
《授時歷修改源流》一卷
《儀象法式》二卷
《二至晷景考》二十卷
《五行細行考》五十卷
《古今交食考》一卷
《月離考》一卷
《新測二十八宿雜坐諸星入宿去極》一卷
《新測無名諸星》一卷
「這裡的《時候箋注》和《二至晷景考》講些什麼內容?」
「《時候箋注》研究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的物候觀象和人們屆時應從事的政治和社會活動;《二至晷景考》研究歷代用圭表測影定冬至、夏至時刻。」
「若思先生,你想必知道,大都每年要從南方調運二三百萬石糧食,才夠維持城市一百一十萬人口的食用。糧食從水路運抵通州(通縣),要起岸轉陸路運到城內,運費極巨。這個問題亟待解決。」
「丞相,我在修築京西觀星台時,已經考慮了大都城的水路運輸問題。」郭守敬大致向阿合馬談了談自己的設想,「我覺得比較實際的方案是:導昌平白浮泉匯入瓮山泊,經高梁河通至大都城內的積水潭,然後穿城而出,沿閘河舊道,在通州張家灣注入白河。」
「不過,大都地勢高出通州二十米,河水上不去,怎麼辦?」
「沿河設閘壩和斗門來調節水位。」
「設閘壩和斗門?」阿合馬的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這個想法很有創意,你能不能說具體點?」
「據記載,宋代在江南曾用過此法。當時,宋代工程師於楚揚運河上置『斗門水閘』達七十九座。在江南運河河段,置有望亭(蘇州西北)、五瀉(無錫北)、呂城(江蘇丹陽)、奔牛(常州西北)和鎮江等處河閘。這些舊閘都可利用。」
「沿河需設多少閘壩和斗門?」
「通惠河設閘十八處,金水河四處,會通河三十一處。」郭守敬指了指阿合馬的手上,「運河疏浚計畫附在後面。」
「噢!」阿合馬飛快地翻閱瀏覽著最後幾頁,之後,目光重又停留在題目上:《京杭大運河修浚開鑿計畫》。
「照若思先生的構想,為節制諸水匯入濟州,汶、泗河段上也置有河閘六處,通惠河上源設置『看閘提領』,大運河的河閘總數當在一百五十餘座。」
「是。河閘與堰、壩的作用在於調節水量,通行運舟。有的河段,可設複式船閘,在河灣側建造『歸水澳』,以備蓄水。」
「唔……考慮得很全面。」阿合馬在計畫上籤了字,「遣使急遞鋪速報上都中書令真金太子審批!」
「是。」一侍衛飛馬離去。
阿合馬看了看郭守敬和張弘略。
「好了,沒你們什麼事了。本相也該回去了。」
阿府轎輦早已候在園圃之外。在千餘名侍衛的簇擁下,阿合馬步入轎輦。
「起轎回府!眾人迴避!」
隨著阿府總管的一聲吆喝,張弘略和郭守敬四目相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