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元風雨 貳

玉苑位於大都北部,乃當朝平章政事阿合馬的私人莊園。

這是一所奢華氣派的豪宅。飛檐挑梁的門樓下,兩隻八尺高的漢白玉石獅威風凜凜地窺視著外面的車馬行人。凡來玉苑京城官員,於門前二十步的駐馬樁前就得下馬侍立,等候門吏的通報。

「玉苑」何以得名?原來玉苑動工前,阿合馬與長妻赫哲、長子忽辛經過反覆商議,終於確定取「御」之諧音「玉」,藉以宣揚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與威風。

玉苑正門是兩扇釘滿金釘的朱漆大門,取「八八六十四」之數,以區別於皇宮的「九九八十一」數。阿合馬上下朝及出獵,均走此門。兩邊側門略小於正門,門上兩個虎頭銅扣手也略小於正門上的虎頭銀扣手。文武百官、外國使節、朝廷特使拜會阿合馬時皆從側門出入。

從正門進入玉苑,迎面是長約五百步的迴廊,各色奇花異石布置其間,引來無數彩蝶。迴廊盡頭,突兀出一幢幢充滿西域風情和中國古典情調的建築群,委實令人嘆為觀止。

玉苑中有進膳房、卧榻室、休憩間、娛樂閣等各色樓閣台榭不下千處,裡面住著阿合馬的四十個正妻和四百多個小妾,以及數以百計的子女。

阿合馬具有驚人的生育能力和理財能力,在這方面,他可能繼承了來自祖先的「先天基因」。

此時,阿合馬正同他的兩個寵妾阿依古麗、雅黛在依山傍水的攬翠亭飲酒作樂。雅黛原是真金的侍女,因姿容絕美而為阿合馬垂涎。阿合馬向察必皇后陳請,雅黛表示願嫁,之後嫁入玉苑。

攬翠亭周圍是一片青翠的紫竹園,位於樓閣居所的北邊九百步,其間要穿過兩條小溪,一個人工湖泊和兩座漢白玉拱橋,觸目所及,但見波光粼粼,流水潺潺。

阿合馬新納的寵妾阿依古麗不住氣地吃著剛剛上桌的哈密瓜和葡萄,瞧她那樣,阿合馬沒好氣地說道:「瞧你貪吃的那德行!你若這樣吃下去,胖得跟老爺我一樣,小心老爺休了你。」

「哼!老爺今天嫌我能吃了,昨夜為什麼卻說我這軟軟的『納失失』比坐龍椅還舒服啊。」阿依古麗瞟了雅黛一眼,故意拉著長調說。

雅黛無動於衷地注視著亭外翠竹。

與阿合馬其他妻妾不同,身為真金太子的侍女,雅黛不但風致清麗,琴棋書畫更是無所不精。雖說當年主動請嫁,委身阿合馬,她對阿合馬卻毫無情愛。

「雅黛,你就不能對老爺說幾句關心的話?」阿合馬不勝煩惱地摟住雅黛說。

雅黛微微皺起眉頭,本能地避開了阿合馬那張酒氣熏人的嘴。

「老爺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滿朝文武大臣哪個敢對老爺說個不字,老爺又有什麼煩惱!」雅黛淡淡地說,語氣中不無揶揄。

阿合馬卻沒聽出來:「這你就不懂了,那些個滿朝文武,哪個是真怕我阿合馬啊,他們是懼著當今皇上的權威啊。」

「老爺,大公子、二公子來了。」守在亭外的家僕通報。

阿合馬努了努嘴,阿依古麗和雅黛當即起身離席。剛剛走下涼亭,正遇上阿合馬的兩個兒子忽辛、阿散。忽辛貪婪的目光無所顧忌地罩在雅黛凹凸有致的身段上,暗暗咽了口唾沫。雅黛渾似不覺,側身讓過二人,款款而去。阿依古麗卻向阿散飛了個媚眼,嬉笑著從另一個方向走了。

忽辛、阿散見過父親,垂手立於一邊。

「站著幹什麼?坐吧,坐吧。」阿合馬擺擺手,家僕立刻走過來,給二位公子斟滿了酒。

「阿爸,我們的官職何時才能安置妥帖?我們已經等了快一個月了,也沒個准信。」忽辛顧不上喝酒,直截了當地問。

阿散更急:「這些日子,您老人家已經向全國各地派遣官員七百餘人了,為何單單不考慮我們兄弟?」

阿合馬不動聲色地端詳著自己的兩個兒子。這兄弟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真不像一奶同胞。片刻,阿合馬狡黠地笑了。

「你們急什麼!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當官為的什麼,還不就是為了酒色財氣。那些個官,有職有權卻沒油水,算什麼鳥官,也要你們來爭。阿爸早就為你們算計好了。前些日子,我已派急使到上都,以國用不足奏稟皇上復立都轉運司,量征課額,鼓鑄鐵器,官為局賣,禁止私造銅器。又奏立諸路轉運司十一所,到時候這兩個肥缺不是你哥倆的又會是誰的?」

忽辛、阿散對視一眼,大喜過望。

「要不說還是阿爸老謀深算。今後,我們倆還得好好跟阿爸學學呢。」忽辛殷勤地為阿合馬斟滿了一杯酒。

「那是。就我的為官之道,夠你倆學上幾年的。」

「阿爸,我聽說一件事,好像不大妙。不知阿爸是否也聽說了?」

「什麼事?」

「我的幾個朋友告訴我,姚樞和竇默上了摺子,要皇上批准北鹽藥材,可使百姓從便販賣。倘若皇上批了,單這方面,我們府上每年可就要少許多進項。」

「這事如何能瞞過我去!姚樞上摺子,我也上摺子。我說此事若小民為之,恐紊亂不一。為避免財源流歸民間,擬於南京、衛輝等路,稽括藥材,蔡州發鹽十二萬斤,禁諸人私相貿易。先稽括而後由朝廷專賣,正好成全我們藉此機會狠賺它一把。」

「高明!高明!阿爸一箭雙鵰,實在高明!」

阿合馬心滿意足地望著他的兩個寶貝兒子。是啊,這才是他的財產,他的希望,他生命的延續。他搜刮來的億萬家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希冀著這兩個他最得意的兒子能繼承父志,在中原,或中亞、西亞、歐洲做大生意,成為大商賈。他並不希望他們像他一樣在朝廷做高官,整天擔驚受怕,還要經常受到忽必烈藩府舊臣的彈劾。他有一種預感,覺得他隨時都會遭到別人的暗算,所以他每每行事,都謹小慎微,決不敢有絲毫大意。

「你倆隨我來。」阿合馬招呼兩個兒子,「我讓你們開開眼界,欣賞兩幅盛唐時代的真跡墨寶。」

阿合馬領著兒子穿過紫竹林,來到藏寶閣,打開一扇鑲金嵌玉的櫃門,取出兩軸畫卷。忽辛細心地展開其中一幅,鋪在一張大翹頭案上,頓時,阿散發出一聲驚嘆。

「《虢國夫人游春圖》!」

「沒錯,就是《虢國夫人游春圖》,你小子還有點眼力。漂亮吧?這可是名副其實的真跡啊。」阿合馬雖說醉心斂財,閑暇之餘,也愛充個風雅,收集些字畫古玩之類。

《虢國夫人游春圖》畫的是唐玄宗的寵妃楊玉環的姐姐虢國夫人春天出遊時的情景。整個畫面色彩艷麗,極盡鋪陳,乃盛唐時期最有影響的畫作之一。畫面上前後共有形態各異的八匹駿馬,一位身著錦服的侍女,細心守護著一個騎乘的女孩。畫面的右上方則是虢國夫人,她在馬弁的簇擁下回望小公主,殷殷母愛之情盡現筆端。在構思上,畫家亦可謂匠心獨具。他故意略去了春天的景色,卻通過飄逸的春衫,輕舉的馬蹄,閑適的人物,創造出一種春意融融的氣氛。八匹馬,九個人,暖色調,細肌理,內涵豐富,意味無窮。

忽辛喜歡古玩,對繪畫藝術亦略知一二。阿散卻偏愛名畫字帖,幾乎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

「阿散,你再打開那幅。」

阿散遵命,將《虢國夫人游春圖》向上推了推,又鋪開另一幅畫。

「咦!阿爸,這不是唐代著名的《揮扇仕女圖》嗎?唐代『綺羅人物』畫派的代表人物首推京兆人張萱,張萱工於描繪宮廷婦女冷落寂寞的宮怨生活。不過,該畫派的集大成者還得說是後起之秀周方。周方筆下的仕女靈動精緻,窮工極巧,猶如雪碗冰甌,妙絕時人。沒想到真跡卻在阿爸這裡。」

阿合馬對古字畫雖有一定的鑒賞力,卻拙於評述。如今見兒子對各類畫風畫派都有一定研究和見地,驚喜之餘,不免有幾分得意。

「還有什麼?」

「阿爸請細看這兩幅畫。《虢國夫人游春圖》畫面集中,共用了十八枚方圓或橢圓形印章。而《揮扇仕女圖》雖是長卷,所用印章並非太多,獨有這枚『今上皇帝之寶』價值連城。這顯然是周方畫成,進獻給唐玄宗後,玄宗皇帝玉璽所覆之跡。」

「唔——」阿合馬注目端詳比較著兩幅畫,「果真如此,還是我兒看得仔細。說下去,說下去。」

「《揮扇仕女圖》共描繪了十三個宮女的生活,分獨坐、撫琴、對鏡、刺繡、倚桐等幾組。凄清的秋陽里,仕女們面部表情愁苦哀傷,與身上濃艷的服飾,豐腴的體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被囚禁在高高的宮牆中,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命運的安排,這是怎樣一種欲說還休的煎熬!而由此引發的傷感,彷彿暮秋淡到了極致的陽光,蘊含著濃濃的惆悵。」

阿合馬觸景生情,情緒一落千丈。

「是啊,想想你們阿爸我的處境,不也同這些宮女有許多相似之處嗎?我身為朝廷重臣,表面看起來衣錦食玉,頤指氣使,一呼百應,可是一旦觸怒了龍顏,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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