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一家在中國安頓下來。波羅兄弟選擇了揚州作為他們的居住地,因為這裡很像他們的家鄉——水城威尼斯。馬可則隨忽必烈回到大都,在國子監學習中國的語言文化。忽必烈沒有看錯人,馬可確實聰明,在不到一年時間中,便熟練地掌握了蒙古語和漢語,其程度達到不僅可以與人流利地對話、交流,還能不費力地閱讀所有蒙古語與漢語典籍。忽必烈對馬可的進步神速表示滿意,作為獎賞,他兌現諾言,派真金陪馬可遊覽上都。
真金和馬可在八月金秋草原最美的季節來到上都。
略帶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野花和野草的香味,是那種陌生而又溫暖的感覺,彷彿置身於水城威尼斯那穿城而過的河岸邊,水草透過水麵隨風而散的氣息或許有些咸腥,卻是大自然獨有的賜予,讓人心曠神怡。馬可努力伸展雙臂,深深地吸進一口清新的空氣,然後又輕輕地吐出來。這一刻,大概因為陶醉和充滿渴望吧,他的一雙藍眼睛熠熠生輝。真金與他並轡而行,笑眯眯地看著他。說真的,真金很喜歡馬可,這個金髮碧眼的小夥子悟性堪稱一流,自來到大都,很快就學會了騎馬、摔跤、射箭,並且,每一樣他都不是簡單地會,而是不亞於在草原上土生土長的蒙古人。不僅如此,馬可在國子祭酒許衡的精心指點下,很快掌握了蒙語和漢語的使用,尤其是蒙語,他的口語流利到令旁人簡直聽不出任何外國口音。
兩個人的坐騎並行在綠絨如毯的草地上,不慌不忙,輕盈自如。柔軟的晨風夾帶著野花的香味,掠過金蓮花的花尖,頓時,如花的海洋掀起了陣陣浪潮,一排排向前涌去。近在眼前的閃電河清澈、碧綠,在陽光的照射下,猶如一條綴滿七彩寶石的緞帶,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飄然逝去。
「原來,這就是金蓮川,這就是金蓮花。書上有過記載的,那段文字美極了,令人遐想無限。我得好好想想,是怎麼說的?對了,是這樣的:金蓮花,花色金黃,七瓣環繞其心,一莖數朵,若蓮而小。金蓮花盛開時,一望遍野,光色燦爛,隨風舞動,如金波萬頃。至秋花干而不落,結子如粟米而黑。其葉綠色,瘦尖而長,或五尖,或七尖。味極涼,佐茗飲之,可療火疾。就是這段文字,我喜歡,所以特意背了下來。這一次,我真的見到我嚮往已久的金蓮川了,我一定要多采些金蓮花回去,把它們晒乾了保存起來,像書上介紹的那樣,泡茶喝。等有一天我回到威尼斯,一定再多采些,分給我的親友們。只可惜我不擅長工筆,否則把眼前的美景畫下來,我豈不是走到哪裡都能與美麗的金蓮川相伴了。」
真金微微一笑。
「太子。」
「嗯?」
「我覺得很榮幸。」
「為什麼?」
「皇帝陛下竟然指名要您來陪我遊歷上都城。我簡直無法想像,像皇帝陛下這樣一位氣勢恢宏的擁有四海之富、盡享八方來朝的一國之君,會如此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以前,我們只聽說東方有一個巨人叫成吉思汗,他要將馬蹄踏過的地方都變成他的領土。後來,拔都汗開始攻打歐洲時,我們也以為他就是成吉思汗,甚至包括現在的皇帝陛下,我們仍然以為他還是成吉思汗。直到我父親和叔叔回到威尼斯,我才第一次知道關於神秘的東方大帝國的許多事情。父親和叔叔帶回了許多稀有的珍寶,令人們眼花繚亂、嘆為觀止,但是,當他們提起燃燒的黑石頭,提起東方的廣袤領土和富庶時,大家卻執拗地不肯相信。父親和叔叔或許並不需要別人相信,他們帶著皇帝陛下的使命重返家鄉,對他們而言當務之急是向教皇陛下面呈皇帝陛下的親筆書信。但當我目睹了我所見到的一切,我卻油然而生一種強烈的使命感,總有一天,我要將我在這個偉大國家的所見所聞介紹給歐洲和世界的人們,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人們應該互相了解,而不應該互相仇視。這之前,我當然還要不斷地遊歷,不斷地學習,像許先生說的那樣,厚積而薄發。我說得對嗎?太子殿下?」
「你說得太好了,馬可。難得你年紀輕輕卻有這樣的心胸,我一定會全力幫助你。」
「您已經在這樣做了。太子殿下,我們就要進入開平城了吧?」
「是。馬可,對於開平城,你知道些什麼?」
「我來上都之前,許先生給我詳細地介紹過開平城的興建始末。許先生告訴我說,開平城興建之初,皇帝陛下尚且是一位藩王,他受命駐蹕金蓮川,總領漠南軍政事務,為了適應形勢發展的需要,他決定接受身邊臣子的建議,在龍岡修建一座城池,這樣,他那些追隨他多年卻始終習慣於定居生活的臣子們就更有家的感覺了,同時,這也有利於皇帝陛下按照他的想法採行和推廣漢法。至於皇帝陛下為什麼將開平府的城址選在了龍岡,許先生告訴我說,這是因為龍岡北依南屏山,南臨金蓮川,東、西兩面皆是一望無際的廣闊草原,地勢平坦,宜於建城。」
馬可眉飛色舞,侃侃而談,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用手解開了袍領。他感到有點熱,白皙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從鼻尖到兩頰都呈現出好看的粉色。對於他超群的記憶力,真金大為讚賞。「記得沒錯,說得也沒錯。許衡先生收了你這樣一位高徒,一定很欣慰。一會兒進了城,我帶你去吃開平城的各色小吃。晚上,我們在水晶殿休息,那裡十分涼爽,一向被人稱作『誰道人間三伏節,水晶宮裡十分秋』。想必你也已經聽許先生介紹過的吧?」
「是。」
「按照父汗的安排,我們將在開平城待七天,然後返回大都。你要把你對開平府和沿途的感受講給父汗,他很希望聽到一位外國人對中國的看法、想法。說真的,父汗一向器重你,以後恐怕還會委派你到更多、更遠的地方去。」
「那我求之不得。太子殿下,我想知道,回到大都城後,您還能繼續陪我遊覽嗎?」
「你在大都城做許先生的弟子一年,難道還有什麼地方不曾去過嗎?」
「不瞞太子殿下,我只能在許先生看得不緊的時候出去轉轉,可大都城實在太大了,我常常走重複的路,到現在連一半地方都沒有走到。中國曆朝歷代的帝王中,皇帝陛下是第一個建立兩都巡幸制的君主,而這,大概也是皇帝陛下要我來了解上都開平城的原因所在。那麼,我想,既然皇帝陛下對我寄予厚望,殿下您一定也有責任滿足我對上都和大都同樣存在的求知慾。」
真金用手拍了拍額頭,掩去了眼中漾起的笑意。對於馬可這種近乎耍賴般的請求,他除了表示同意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也罷,既然你這樣堅持,到時我不妨請一位專家來陪同我們一同遊覽大都城,有他在,你將更容易了解大都城在設計上所體現的文化精髓。」
「我可以問問殿下這個人是誰嗎?」
「張弘略。說到弘略,我想多說幾句。弘略的父親張柔元帥和當朝丞相史天澤都是我曾祖父成吉思汗駕前的開國功臣,他們歷經五朝,對國家忠心耿耿,我父汗一向對他們信愛有加,他們也一直在朝中身居要職。弘略是張老元帥的第八子,第九子弘范則是一位軍事奇才。張老元帥去世時,將佩刀贈與弘范,希望兒子有朝一日能領兵剿滅宋,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一統天下的宏願。弘略、弘范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對了,弘略你曾經見過的。弘范尚在征南前線,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將你引見給他。」
「我早聽說過他們,還有伯顏元帥、阿術將軍啦,還有十七歲就做了中統朝丞相的安童大人,這些人,我常聽許先生談起。他們一定都是殿下的朋友吧?」
「是啊。能與他們做朋友,是我的榮幸。」
「他們一定覺得,能與您做朋友,是他們的幸運。就像我,我是一個外國人,長得和你們都不一樣,可是您卻把我當成自己的兄弟。記得第一次見到您時我就在想,能夠認識您,能夠見到皇帝陛下,我的這一生已經很值了。太子,您快看啊,那是什麼?」
真金順著馬可手指的方向望去,笑了:「我帶你去看看吧,隨我來。」
上都城西草原腹地的山麓,微風掠過,一座龐大的宮帳掩映在綠草碧樹之中。這是一所圓形建築。上下層皆用白色細氈為衣,中間用柳條編為窗眼照明,周圍拽以千餘條繩索,門、檻、柱皆以金裹,遠遠望去,只覺氣勢雄偉、無與倫比。
馬可和真金得到帳殿侍衛的許可,將馬拴在宮帳前的木樁上,然後步行著走近宮帳。
「這就是那座永不拆卸的宮帳嗎?」馬可的聲音中透著內心的驚嘆。
「是的。」
「好美啊!我聽父親和叔父給我說起過它,可是,它還是比我想像中的更宏偉、更氣派。我聽父親說,它裡面容納兩千多人飲宴都綽綽有餘哪!它真的是用彩色錦緞搭建的嗎?」
「是。你用手摸摸看就能感覺到了。馬可,看到外邊這種白、藍色相間的圖案,你有什麼聯想?」
「我想,這個靈感一定來自於藍天白雲的啟示吧?」
馬可懷著一種朝聖的心情,緊跟真金進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