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廈將傾 叄

至元十二年(1275年)夏,阿術、董文炳、伯顏分三路圍攻常州城,常州守將劉師勇堅守不降,著實讓元軍吃了些苦頭。

鑒於常州久攻不下,伯顏將指揮部從鎮江遷至常州前線。十一月十六日正午,伯顏命人射書城中招降,劉師勇依然不予理睬。

伯顏大怒,親督帳下主力強行攻城,晝夜不停。十八日拂曉,中軍率先登城,豎伯顏紅字帥旗於城頭,四面攻城元軍歡呼「丞相已登城」,士氣大振,未幾,常州城破。

宋將劉師勇退入城中巷戰,不敵,劉師勇單騎闖出城關,奔往平江(蘇州)。宋軍余者拚死力戰,六名士兵背靠背相互支持,殺死殺傷元軍近百人後方力竭戰死。

城中烈焰熊熊,硝煙瀰漫。面對這座元軍以傷亡近兩萬人為代價換取的孤城,伯顏怒不可遏,將臨行前忽必烈皇帝一再囑咐「將士毋得妄加殺掠」以及「北宋曹彬不嗜殺人,一舉而定江南」的諄諄告誡置之腦後,下令屠城。

諸將請求追殺劉師勇,伯顏冷靜下來,勸道:「西征之時,成吉思汗放花剌子模王位繼承人札蘭丁渡印度河,是為以其君威,降其民勇。如今,劉師勇單騎逃竄,正可借劉師勇之口,使負隅頑抗的宋守城者聞風喪膽。」

幾天後,伯顏揮軍進至平江。平江守將棄城而走,都統王邦傑獻城乞降。不久,戰報傳來,阿術、董文炳一舉襲破獨松關。

獨松關綠色如綉,阿術、呂文煥信馬由韁,邊走邊談。

「看來,進入臨安之前,不大可能再有艱苦的攻堅戰了。」阿術回首城關,沉思著說。

「不錯。」呂文煥表示贊同。

林濤怒吼,他倆的談話也時斷時續。

「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招降宋廷了。」

「據報,伯顏丞相已派人將當今聖上勸降詔書副本送往臨安,敦促宋君臣速速請降。」

「南邊大局已定,我現在擔心的是東北邊境。」阿術做了個深呼吸,空氣中似乎仍瀰漫著硝煙的氣息。

呂文煥似乎有些不解,阿術耐心地解釋道:「如今四海歸心,唯獨這個乃顏,總要翻出點花樣來!打,他又不認真跟你打,你稍一鬆懈,他又捲土重來——與察合台汗國後王的海都一樣,真讓人頭疼。丞相之意,是想憑藉強大的軍事壓力,儘快降服宋朝廷,然後騰出手來,徹底平定乃顏叛亂,永絕邊患。」

同一時刻,也即至元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1276年1月14日),伯顏命崇福司使愛薛與宋宗正少卿陸秀夫一行數人同赴臨安,交涉宋朝廷投降事宜。

除夕之夜,伯顏揮師自平江出發,繼續南進。他要按預定作戰計畫,與左、右路軍會合。

正月初二,談判代表愛薛一行到達臨安。

陸秀夫安頓好愛薛及其隨行人員,匆匆趕往慈元殿,向太皇太后謝道清彙報了與伯顏談判的結果。謝道清無計可施,決意投降。

「也罷,哀家可再作讓步,向元帝忽必烈稱臣。」謝道清此時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元軍肯退兵,宋宗室血統得以延續,什麼稱臣不稱臣的,她根本不在乎。

陳宜中心裡憋著一口氣,將茶杯狠狠蹾在案幾之上。「伯顏也太過得寸進尺了。記得紹興八年(1138年)和紹興十一年,高宗皇帝兩次派丞相秦檜北上與金人談判,簽訂了『紹興和議』,同意向金稱臣,每年納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結果遭到朝野抨擊,秦檜也因此在死後身敗名裂,落下千古罵名。臣陳宜中雖然不才,卻不想重蹈秦檜覆轍,這投降之事,臣不想做,也不能做。」

「陳愛卿,哀家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只要能維持趙氏宗室的延續,稱臣,也可不必計較。」

陳宜中注視著太皇太后憔悴的面龐,毫不妥協地拒絕道:「太皇太后雖然一再表示如能使大宋免於亡國,可以不計較名位尊卑,但作為一國丞相,臣不能不鄭重聲明,即使殺頭,臣也不同意太皇太后對元帝稱臣。」陳宜中簡直要聲淚俱下,「我們一讓再讓,從增加歲幣至稱侄、再稱侄孫,元廷依然不答應,那就只好在京湖一線調集京師的二十餘萬忠勇和五萬御林軍與其決一死戰。」

「你瘋了!你這不是以卵擊石,要將我們最後一點家底賠光嗎?你難道忘了常州屠城的教訓了嗎?你下去吧,好好地冷靜一下,哀家不想跟一個沒有理智的人說話!」

陳宜中不敢再辯,怏怏回到相府。

亭台樓榭,小橋流水,陳府花園美麗如故,陳宜中卻無論如何找不到昔日的心情。相府衛士遠遠地跟在他的後面,保護著這位權傾朝野卻惶惶不可終日的當朝丞相。

陳宜中暗自思忖:如今兵臨城下,打又不能打,和又不能和,莫如三十六計走為上。想當初,高宗為躲避金兵追擊,從鎮江避到定海,後泛舟海上。數月之後,金兵退走,高宗還朝,還不是照樣當皇上!

既然有先例,為何不可以借而用之呢?

主意拿定,陳宜中立刻召集所剩不多的「文武百官」入宮,向太皇太后請求遷都。

「遷都?往哪裡遷!你這分明是要哀家逃跑,置祖宗三百年基業於不顧嘛!將來,哀家有何面目見大宋朝列祖列宗?」

陳宜中痛哭流涕,慷慨陳詞:「眼下兩浙、江西、兩廣、福建、川蜀仍掌握在我們手中,只要我們不舉降旗,在福州建立陪都,與元軍展開持久戰,像當年高宗那樣,元軍勢必退去。」

「臣等懇請太皇太后遷都避難!」百官隨聲附和,齊刷刷地跪於宮外冰冷的丹墀下。

謝道清思慮再三,無奈只得表示贊同:「好吧,就依眾位愛卿所奏。傳旨下去,開國庫為百官發放銀兩,權作遷都路費。」

「遵旨!」陳宜中抹了頭上的汗水,慌急間卻忘了與太皇太后定下具體的遷都時間。

謝道清身為女主,別看平時優柔寡斷,一旦拿定主意卻很乾脆,當即回宮收拾行裝,準備啟程。誰知等到天黑時分,陳宜中仍未到宮中,謝道清大怒:「哀家本不願遷都,皆因大臣苦苦哀請。哀家做了準備,你們又不啟程,分明是有意戲弄哀家。」說罷,摘下珠寶首飾扔在地上,憤憤回宮,閉門不出,大臣請見,一概拒絕。

其實,陳宜中原本打算第二天天明啟程,因忘了說明時間,致使謝道清對他產生怨怒,說什麼也不肯接見,無奈,陳宜中回到相府,做了伺機逃走的準備。

正值新春佳節,陳宜中的宅邸燈紅酒綠,歌舞昇平。相府五百餘口圍坐成一個半圓,心事重重地欣賞著節目。

「丞相,嘉興快馬來報,嘉興守將劉漢傑開城投降,伯顏的大軍已開進嘉興。」相府總管急匆匆來到後花園,向陳宜中附耳低語。「另外,老奴還聽說昨天午後,同簽樞密院事和參知政事一同逃離京城。」

「是么?」陳宜中倒吸一口涼氣,面部肌肉抽搐不已,紅紅的酒糟鼻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千真萬確,老奴剛才已經證實。」

「郭總管,」陳宜中悄聲問:「太皇太后、皇帝還在臨安城嗎?」

「在。」

「在就好。否則我們豈不是……」他咽回了下面的話。

「丞相,遷都之議傳遍京城後,人心惶惶,近日不斷有大小官員逃離京城,不知所終。」

「這在預料之中。倒是太皇太后一反常態,一日兩次上朝,早朝剛任命謝堂為兩浙鎮撫大使,退朝不久,又傳旨設朝,封文天祥為知臨安府,正二品銜,全永堅為浙東撫諭使。」

「丞相,老奴有些話思慮已久,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跟隨我多年,有話但講無妨。」

「老奴以為,倘若走不脫,還望丞相改變初衷,同意向大元皇帝獻表投降。」

「啊——」

陳宜中的汗水流得更多了,本來就發紅的鼻頭也由於緊張而變成了紫色。

「丞相……」

「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我的意思還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既然如此,老奴立刻安排,一旦風聲不對,我們就來個不辭而別。」

「你覺得哪裡比較妥當?」

「溫州吧。安頓下來,哪怕做個富貴閑人也好。」

「就依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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