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邏堡大捷後,伯顏採納了阿術的建議,決定先攻取附近鄂、漢地區以策萬全,在鞏固和擴大既得戰果的基礎上,集中優勢兵力向長江下游的蘄、黃等地發展。元軍兵臨鄂州,縱火燒毀了宋軍的數千艘戰船,一時火光衝天,鄂州、漢陽、德陽的宋守將為元軍的聲勢嚇倒,降者無數。伯顏安排好新降諸城事務,充實了軍餉,又留呂文煥率四萬兵馬鎮守鄂州,監視荊湖未下之地,自己則與阿術率主力沿長江水陸並進。
元軍在擔任先鋒的董文炳率領下長驅直入,沿途勢如破竹。江東、淮西的宋諸郡如太平、無為、鎮巢、和州、溧陽、鎮江、江陰、寧國之守軍非逃即降,接著,元軍順利攻佔長江下游重鎮建康(南京)。
陽春三月,國信使廉希憲南下傳旨:「諸將各守營壘,毋得妄有侵掠。」伯顏受命以行中書省駐節建康,阿術分兵北方攻打揚州。
是時,江東時疫流行,居民乏食。伯顏下令開倉賑濟,發葯醫病,江東人心始定。忽必烈得知江南流行疫病,密令伯顏「時暑方熾,不利行軍」,要他暫停進攻,「俟秋再舉」。伯顏以戰局為重,上奏朝廷:「宋人之據江海,如獸保險,今已扼其吭,少縱之則逸而逝矣。」
忽必烈見表,輕揉著發疼的太陽穴。「來人!」
一怯薛應聲而入。
「速傳中書省閣僚擬旨,傳伯顏進京述職。」
「遵旨!」
一月後,上都大安閣。
「陛下,荊湖、淮西行中書省右丞相、元帥伯顏在殿外候旨!」一名侍衛匆匆入殿,低聲稟報。
「傳伯顏進見。」忽必烈精神一振。
伯顏拾級而上,跨過高高的門檻,跪伏于丹墀之下。
「臣伯顏恭請聖安!」
「平身!」忽必烈走下御榻,親手扶起伯顏,「愛卿不必多禮。朕召你來,是想聽聽前線戰事。這裡沒有別人,咱們君臣就免了那些個虛禮,暢意一談,如何?」
「是。」
伯顏坐在忽必烈旁邊的一張紅木金椅上,神情鬆弛了許多。
「戰報隨時呈送,目前我軍進展順利,宋軍主力消滅殆盡,余者不堪一擊。」
「京湖地區的宋軍主力雖說遭到重創,福建、兩廣、四川地區的宋軍實力尚存,切不可麻痹大意。」
「是,陛下。」伯顏從侍衛手中接過黑馬湩,一飲而盡,舒暢地吁了口氣,「好久沒有喝到如此甘醇的佳釀了,真覺渾身輕爽,百竅俱通。」
「那就多飲幾杯,消消江南的暑氣。將士們目前情緒如何?」
「前方將士求戰心切,大軍進入湖廣京湖之地,猶如脫韁野馬,一發不可收拾。」
「說心裡話,朕最擔心的就是將士們滋長驕傲輕敵的情緒。陽邏堡、丁家洲戰役後,宋在京湖地區的數十萬精銳損失殆盡,但宋帝絕不會甘於失敗,他必定集結湖南、江西、福建、兩廣及川蜀等地軍隊,孤注一擲。朕此次召你北上,正是因為放心不下包括你在內的前方將士在連戰連勝的情況下產生急於進攻的驕躁情緒。作為一名統領荊湖、淮西二行省的最高軍事和行政長官,你的一言一行隨時都會影響和左右其他將領的行為準則。所以,朕希望你能冷靜地總結經驗,整飭軍隊,以利再戰。」
「陛下所慮甚是。太子也是如此吩咐。」
聽伯顏如此說,忽必烈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在綿軟的地毯上慢慢地踱著步,思慮著什麼。他的腳青年時代落下了毛病,不能久坐,必須時常走動走動。
「朕想聽你談談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總的原則是:循序漸進,有張有弛。」
忽必烈停在伯顏的面前。
「說下去。」
「落實到具體的戰術上,第一步,抽調江淮都元帥孛魯歡部溯淮而進,協助淮東軍隊攻打淮安城,拔其南堡。第二步,包圍揚州,令我軍一部堅守灣頭城堡。」
「你是否認為我軍近一階段的行動應側重於江北,以剪除淮東地區宋軍對我側翼構成的威脅?」
「正是,陛下。臣準備等我軍休整完畢,即全面實施對臨安都城的圍攻。」伯顏起身走到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布滿箭頭的立體軍用地圖前,將自己的計畫和盤托出。「我軍分三路進兵,最後會師於臨安城下。右路軍以騎兵為主,自建康出漂水、廣德一線,取獨松關,從西面掩向宋都臨安,切斷宋室逃往內地的通路。左路軍以舟師為主,自江陰出長江口,循海岸線,入杭州灣,切斷宋室從海上逃亡的通路。中路軍將由我親自率領,由常州、牙江(蘇州)、嘉興一線直搗臨安!」
忽必烈的臉上浮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他命侍衛端上酒來。「來,來,來!伯顏右丞相,你不愧是朕的張子房(漢將張良),朕敬你一杯!」
「陛下信愛之恩,臣自當肝腦塗地以報!」伯顏退後一步,跪行大禮。
「起來,起來!伯顏,朕預祝你順利拿下臨安,屆時,朕將親自為你設宴慶功!」
伯顏接酒,一飲而盡。
陣陣涼風穿窗而入,忽必烈敞開袍領,與伯顏談興愈濃。屋外,依然驕陽勝火,大安閣檐落金灑銀。
突然,一侍衛匆匆而入:「陛下,適才史天澤史大人府上發來訃告,史大人已於卯時病故。」
忽必烈聞報,久久不復一言。
十數日前,史天澤因病從南方回返上都休養,忽必烈屢派御醫前往診治,並親至史府慰問,然而……
「陛下!請陛下節哀!」伯顏強抑內心痛楚,起身相勸。
忽必烈微微點頭,傳下旨意:「命有司擇日厚葬史丞相!傳太子真金代朕先行前往史府弔唁!出殯之日,朕將親臨。」
「喳!陛下,這裡還有史大人臨終前留下的書信一封,史府來人要臣務必轉交陛下。」侍衛說著,雙手恭恭敬敬地將信札呈上。
忽必烈接過信札,拿在手上珍惜地看了片刻,然後細心地打開來,史天澤在病中草就的、顯得有些潦亂的畏兀兒蒙古文躍入眼帘:
陛下:
臣史天澤癸酉(1213年)金秋隨家父史秉直率眾歸附蒙古,已歷五朝。臣由帳前總領官至朝廷右丞相,福蔭族類、皇恩浩蕩。癸巳(1233年)遵聖母皇太后受封地河北真定,招致豪右,整頓課稅,真定大治。甲申年(1244年)陛下即在漠北潛邸延攬人才,組建幕府,一時藩府漢臣、四方俊賢雲集。前者如董氏三兄弟,後者若禪宗大師海雲及其高足劉秉忠紛至沓來。
庚申(1260年)五月丙戌改元中統,臣等漢人藩府舊臣位居要津。陛下採行漢法,參照唐、宋舊典,釐定憲綱文物制度,尊孔崇儒,禮樂教化,開設學校,推行三綱八目,建設行省、御史台制度,糅以蒙古遺風,以達統治之宗旨。
臣每覽史書,見憂國忘家、捐身報德者,未嘗不撫卷嘆息,以為今古共情也。然或以片言微感,一餐小惠,參國士之眄,同布素之游耳。豈有如臣,獨拔無聞之位,名器雙假,榮祿兩升。而宴安昃罷之晨,優遊旰食之日。所以敢步丹愚,仰聞宸聽。
國家應千載之期,承百世之業。天地靜默、陰陽順序,方欲激揚正道,大庇生人。崇大廈者,非一木之材,匡弊俗者,非一日之衛。眾持則力盡,真長則偽消,自然之數也。
天下混一,勢在必行。唯陛下力挽狂瀾,完成一統。歷代之功,咸不逮元。
亡宋之域,盡歸國朝,黎民百姓,旨在懷柔。其餘各族人才,著意重用。
天澤頓首
十二年七月初一草於譽堂庵
忽必烈讀罷天澤遺書,早已淚流滿面:「天澤一生,唯心繫天下,縱然病入膏肓,亦不忘國家一統。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只可惜天年不遂,斷我股肱。」
「陛下,臣想隨太子同去祭奠史元帥,然後再返回南方前線。史元帥是陛下的信臣,也是臣的師長啊。」
「朕正有此意。記住,要代朕敬上天澤三杯酒,告訴他,他對朕的幫助,朕永生不會忘懷。」
伯顏眼中酸澀,施禮告退:「臣明白。臣去了。」
忽必烈目送伯顏離去,拭去眼中的淚水,重新展開書信。然而,書信之上,不知何時已有一片洇濕,洇濕的字跡在忽必烈眼中一點點變得模糊起來,終於辨認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