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江輓歌東流去 伍

忽必烈命中書省頒發金銀牌十九道,數日後,賽典赤身負朝廷重託,遠赴雲南,走馬上任。

時值九月,真金再次與中書省左丞相、征南主帥伯顏抵達襄陽城,與正在前方指揮作戰的阿術、劉整和負責軍前物資轉運的玉昔帖木兒會合。按照蒙古人的作戰慣例,大軍將兵分三路,齊頭並進。之所以派出東西兩路,目的在於分散宋軍的注意力,策應和配合主力作戰。主力部隊則集中了包括步兵、騎兵、炮兵和劉整率領的七萬水師在內的優勢兵力,由伯顏親自指揮,沿漢水向東南方向推進,以期在陽邏堡與宋軍展開決戰,全殲宋軍主力。

真金、伯顏不顧旅途勞頓,召集各軍高級將領開了個短會,伯顏在會上簡要地敘述了他的作戰意圖。

會後,為款待太子和即將出征的眾位將軍,阿術煞費苦心地在自己的軍帳為大家準備了一桌簡單的酒席。

劉整隻飲一杯,便停杯放箸。真金見他臉色蒼白,雙目腫赤,不覺關切地問:「劉將軍,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劉整望著真金,想說什麼,卻驀覺喉頭緊澀,眼前模糊一片,片刻之後,又恢複了正常。他向真金笑道:「不妨事,大概昨夜睡得不好。」其實,這並非實話。最近,他的睡眠和食量驟減,胸口時常憋悶欲裂,然而前方戰事緊張,他一直隱忍不言,也未找軍中大夫診療。他有種預感,自己恐怕很難堅持到勝利的那一天,為此,他更加急迫地盼望早日拿下宋朝的最後一道軍事屏障——陽邏堡。

劉整雖極力振作起精神,真金仍舊放心不下,傳命侍衛去請許地許大夫。許地是國醫許國禎的三子,許國禎早年即追隨尚是藩府親王的忽必烈,其醫德醫術在當時可謂無出其右者,因而深得忽必烈愛重。忽必烈登極後,將許國禎封為國醫。許國禎有子三人,只有許地真正繼承了他的衣缽,而且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這次真金親赴襄陽前線,忽必烈特派許地隨侍在兒子身旁。

吩咐過侍衛,真金為劉整斟滿了一杯酒,深情地說道:「當年,若非將軍力排眾議,獻策先取襄陽,我軍攻宋安能如此順利?這些年,將軍鞍馬勞頓,從不言苦。阿術將軍曾言,他與將軍風雨同舟,猶如車之兩轅,不可分離。豈止阿術,父汗和我又何嘗不是時常感念將軍之德、之才、之功。我今借阿術一杯酒,預祝將軍再建奇勛!」

劉整的臉上泛起些許紅暈,剎那間,一股熱浪涌遍全身,他舉杯與真金清脆地一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並沒有說一言半語,所有的感謝和感激都凝結在他的心裡。他似乎被嗆得咳嗽了幾聲,藉此掩去了眼中泛起的淚光。

人生得逢知己,死又何憾!

眾人作陪,氣氛訇然。

許地匆匆忙忙地趕到軍帳之中,他欲拜見太子,真金擺手制止了他,要他速為劉整檢查。劉整不好執拗不允,乖乖地伸出手聽憑許地診脈。

真金注意到,許地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怎麼樣?」

「唔……無妨,劉將軍這是太過勞累,可否請將軍回帳休息片刻,臣這就去為將軍配藥來。」許地說話的語氣雖然平和,刻意躲避的眼神中卻分明流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慌。

真金心中猛然一沉,不容劉整反對,命侍衛扶劉整回帳休息。

劉整離去,大家再沒有心情飲宴,枯坐了一會兒,高級將領們便各自散去做出征前的準備。真金惦記著去看望劉整,伯顏、阿術、玉昔帖木兒同樣放心不下,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向劉整的軍帳方向走去。

在劉整帳前,他們與許地打了個照面。

「許御醫,劉將軍他好些了嗎?」

「回太子:臣給劉將軍服過葯,他剛剛睡著了。」

「劉將軍患的什麼病?真的只是太累了嗎?他到底要不要緊?」

許地謹慎地回頭望了劉整的軍帳一眼,壓低聲音說道:「請太子和眾位將軍借一步說話。」

真金四人順從地跟隨許地走出一段距離,估計劉整縱然醒來,也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了,許地面對真金,跪了下去。

「許御醫,你這是……」

「太子,恕臣回天乏術。劉將軍他……只怕熬不過今夜了。」

「什麼!」

「怎麼會這樣?」阿術情急之下,劈手揪住了許地的衣領。

許地並不掙扎,只是難過地望著阿術和真金,「太子容稟:劉將軍舊有心疾,如今長年征戰,失於調養,已然病入膏肓。臣剛才為他診脈時,便發現他的脈象澀滯紊亂、若斷若續,顯然是不久於人世的徵兆。臣真的想像不出,這一段日子他究竟是怎麼熬過那些常人難以忍受的心痛,而且支撐這麼久沒有倒下?這樣的毅力,這樣的病人,臣當真見所未見!臣……臣無能,除了可以暫時緩解一下他的痛苦,實在別無他法可試。」

阿術失神地鬆開許地的衣領,蹲在地上,狠命地揪扯著自己的頭髮:「這都怨我!這都怨我!我只顧著打仗,只顧著盤算勝利,何嘗有一次關心過他的身體!這都是我的錯!」

玉昔帖木兒俯身拉起阿術:「你別太過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劉將軍的為人我們都很清楚,為了征伐大業,他即使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何況,他經常待在船上,你們大部分時間並不在一起。」

「不!是我的錯。戰事緊張時,我也常常感到疲憊,所以我以為他的疲憊也是正常的。我誤了他!」

「阿術,你冷靜點!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很難過。可是,現在這種時候,自怨自艾沒有任何意義。許御醫,我們能進去陪陪劉將軍嗎?你放心,我們不會驚擾他的。事已至此,我們只想送他最後一程。」

「可以的,太子。臣擔心待會兒劉將軍醒來,會覺得胸口憋悶得更厲害,臣這就去給他再配幾服藥來。臣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設法減輕他臨終的痛楚了。」

「好,你去吧。」

伯顏、阿術、玉昔帖木兒緊隨在真金身後,輕手輕腳地走進劉整的軍帳。劉整正處在昏睡之中,臉色比之宴席上更覺晦暗。如果不是尚能聽到他微弱的、不均勻的鼻息,人們或許會誤以為他已然長眠不醒。

正忙著護理劉整的士兵驀然回頭看到真金,欲上前見禮,真金示意他不要出聲。

真金在劉整身邊坐了下來,接替士兵用一塊浸水的細絹,細心地為劉整擦拭著乾裂的嘴唇。伯顏與玉昔帖木兒對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痛惜。阿術的眼睛一直紅著,這一刻,他恨不能從哪裡找來一種靈丹妙藥,可以讓劉整立刻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假如真有這樣的葯,他情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他並非從一開始就信任劉整,他和劉整的友情是在生死與共的一次次戰鬥中逐漸培養起來的,正因為如此,這友情才格外為他所珍惜。

彷彿十分漫長的等待,又彷彿格外短暫,劉整睜開了眼睛。他的精神居然好了許多,深陷的臉頰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劉將軍。」

「太子,是您嗎?伯顏丞相、阿術將軍、玉將軍,你們都來了?」玉昔帖木兒的名字太長,劉整叫著拗口,所以一直都稱他為玉將軍。

「是啊,我們來看看你。」

「你們來了很久了吧?」

「我們剛進來,剛剛坐下。你感覺怎麼樣了?」

「睡了這一覺,感覺好多了。」劉整稍稍停頓了一下,「太子,對不起,臣……恐怕要辜負您和大汗的期望了。臨出征的前一天,大汗召臣與他一同游賞御果園,他一定要臣多採摘些熟透的桃子,帶到出征的路上吃。他對臣說,待攻下臨安城,他還要親自為臣、為諸將士置酒慶功。可如今,臣卻要讓他失望了。請太子轉告大汗,他的知遇之恩,臣來生再報。」

真金心中難過,這一刻,他很自然地放棄了用善意的謊言來寬慰劉整的想法。他知道,對於意志如鐵而又頭腦清醒的劉整來說,空洞的寬慰沒有任何意義。「劉將軍,你放心,你的話,我會原原本本轉述給父汗的。你還有什麼話要帶給家人?或者,你還有什麼事想做但沒有做完,我都可以幫你去辦。」

「謝謝您,太子。我死後,就把我葬在距襄陽城東南三十餘里的鹿門山吧。至於家眷,我相信大汗和太子會代為照顧的。陽邏堡是宋廷的最後一道軍事屏障了,宋廷一定會孤注一擲,在陽邏堡布下重兵,而且,那裡地形複雜,騎兵、炮兵、水兵都不宜施展,因此,若想拿下陽邏堡,只可計取,不可強攻。」

真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他很快拭去淚水,沖劉整深深地點了一下頭。最後的時刻,他必須讓劉整安心地離開。

「太子。」許地輕輕推開帳門,走了進來。

「太子,臣……」他看到了劉整,「劉將軍,您醒了?我已經交待士兵煎藥了,很快就好。」

「不必了,不必了。我感覺很好,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真的。」劉整的聲音低弱下去,他集中起全部精神,更緊地握住了真金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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