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都城南的麗正門入城,往北便是長七百步、直通皇城靈星門的千步廊。皇城,亦稱蕭牆,俗稱紅門闌馬牆,周回約二十里。靈星門內數十步有河東流,河上建有白玉石橋三座,稱圍橋,石欄上雕刻著龍鳳祥雲圖案,晶瑩如玉。橋下面有四條白石龍。河岸上儘是柳樹,鬱鬱蔥蔥。西面遠遠地與西宮海子相望。渡橋約二百步,便是宮城的崇天門。宮城周回九里三十步,高三丈五尺。崇天門兩側,右為星拱門,左為雲從門。東西兩側有東華門、西華門,北面是厚載門。各門戒備森嚴,崗哨林立,旌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星拱門之南有御膳亭,亭東為拱宸堂,是百官會集之所。宮城內的建筑前有大明殿,後有延春閣,均衡地分布在城市的中軸線上。
忽必烈命人從漠北草原把成吉思汗居住地的一株莎草移植於大內丹墀之下,賜命為「誓儉草」,意在告誡子孫保持祖先的淳樸風尚。
大明殿東有文思殿,西有紫檀殿,後面有柱廊通寢殿,並有連抱長廡,以通前門,前面繞以畫滿花卉的金紅闌檻,此處便是妃嬪們的住所了。
寢殿後面為寶雲殿,再往北是延春門,入門過廊即為延春閣,有梯,從東面三折而上。閣上放置兩張御榻,柱廊中設小山屏床,皆楠木飾金製成。後面的寢殿中設有楠木大御榻,忽必烈常在這裡召見大臣和大修佛事。
十一月的大都古城,寒風刺骨,瑞雪紛揚。
忽必烈側靠御榻,閉目養神。
燕王真金、中書省右丞相安童列坐兩側,屏息不語。
不多時,怯薛長近前低語:「陛下,昭武大將軍、南京路宣撫使劉整殿外求見。」
忽必烈微微睜開眼:「傳諭下去,就說朕有請劉武仲將軍。」
忽必烈的雙腳踩在金足踏上,這時他驀然感覺有些涼意,便細心地將雙腳移向金足踏旁的火盆。「還有,傳朕旨意,著伯顏、阿術、張弘范一同進殿議事。」
不一會兒,劉整及中書右丞相伯顏、征南都元帥阿術、益都等路行軍萬戶張弘范先後來到大殿之上。
忽必烈溫和地向劉整問道:「劉愛卿有何事要奏?朕欲聞其詳。」
劉整抬眼望著面色紅潤、慈眉善目的忽必烈,道:「臣求見陛下,是有破宋之策進獻。」
他從袖管里抽出一份奏摺呈上:「宋廷主弱臣悖,立國一隅,勢不能永存。臣願效犬馬之勞,請旨領兵先破襄陽,撤其捍蔽。」劉整將回朝途中思慮已久的攻宋之策和盤托出,「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不為正統。聖朝擁有天下十之七八,何置一隅不問,而自棄正統邪?」
阿術接過劉整的話頭,十分客氣地詢問:「我對劉將軍不甚了解,有幾個問題須澄清一下,不知劉將軍肯賜教否?」
劉整淡然一笑:「阿術元帥但講無妨。」
「阿術粗陋,嘗聞武仲將軍沉毅有智謀,善騎射。金亂時入宋,投到荊湖制置使孟珙麾下。孟珙攻金信陽,將軍為先鋒,夜縱驍勇十二人,渡塹登城,襲擒其守。孟珙聞報大驚,謂將軍之功勝似唐朝李存孝率十八騎拔洛陽,乃親為將軍書旗曰:『賽存孝』。不久,將軍亦以軍功升遷潼川十五軍州安撫使,知瀘州軍州事。可有此事?」
劉整手扶金椅,不動聲色:「確有此事。我先世本京兆樊州人,後遷到鄧州穰城。金亂時避難於宋,得孟將軍擢拔日漸升遷。」
「如此,將軍因何轉投我朝?」
劉整略一沉思,未及答言,張弘范已沉靜地接過話頭:「阿術元帥有所不知,劉整將軍以北方人,捍西邊有功,南方諸將皆出其下,遭致宋宰執呂文德忌妒,是以所畫策輒擯沮,有功輒掩而不白。」
「哪個呂文德?是不是宋知襄陽府兼京西安撫副使呂文煥的哥哥?」忽必烈對呂氏兄弟很感興趣,問道。
「回陛下,正是。宋荊湖統帥呂文德利用宋將俞興和劉整將軍之間的矛盾,派遣俞興制置四川以圖控制將軍。俞興以軍機大事召將軍,將軍識破其陷害計謀,不赴行營,俞興遂構陷將軍。將軍不服,遣使訴臨安,又不得達。此時,將軍親信部將皆為奸謀所害,將軍自忖危不自保,乃謀北投我朝。」
張弘范年輕氣盛,快人快語。這些年來,他與劉整在共事中彼此多有了解,既知劉整降蒙的前因後果,也知其人將才難得,早便心生仰慕。今見阿術有所疑慮,自然急於為劉整分說原委:「中統二年夏,劉將軍攜瀘州十五郡、三十萬戶歸附我朝。陛下嘉其來歸,授夔府行省兼安撫使,賜金虎符,同時賜金銀虎符與其將校中有功勛者。宋將俞興來攻瀘州,將軍散盡家財出寶器分饗士卒,激勵士氣,大敗俞興宋軍。戰後,將軍遣使以宋朝所賜金字牙符及佩印入朝進獻,並請求屯兵,厚儲糧秣,高築城牆,以為長期圖宋之計。」
「中統三年初,劉將軍奉旨入朝,陛下授行中書省於成都、潼川兩路,並命劉將軍仍兼都元帥,立寨諸山,以扼宋兵。有人嫉妒將軍,執書狀告將軍懷貳心,書曰:既能叛宋,將不能叛蒙古耶?將軍擔心朝廷誤解,執書廷辯,請求分帥潼川。陛下從其請,七月,詔改將軍為潼川都元帥。次年五月,宋軍進逼成都,將軍馳援之。宋軍聞『賽存孝』兵馬至,遠遁,企圖迂迴偷襲潼川。將軍早有所料,遍設伏兵,激戰於錦江之地,聚殲宋軍。至元三年六月,陛下嘉獎其功,遷昭武大將軍、南京路宣撫使。」
「然而,作為征南都元帥,我仍然不能不問,」阿術目光冷峻地注視著劉整,「前不久,我方軍士捕獲一僧人,從他身上搜出宋廷的一封密信,內曰:委任劉整為盧龍軍節度使,封燕郡王。希望劉將軍能對此事做出解釋。」
此前一直沉思不語的燕王真金從一幅寬大的襄樊地形圖前抬起頭,果斷地向阿術和正欲解釋的劉整擺了擺手:「元帥不必深問,安童曾將密信之事告之於我,對於此事,我二人都堅信是宋廷的離間計,意在為他們除掉劉將軍這個心腹之患而已。自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與劉將軍雖然接觸也不是很多,但對劉將軍的為人卻素有所知。」
燕王真金於中統三年十二月奉詔領中書省事。四年五月初立樞密院,又以真金守中書令,兼判樞密院事,集軍、政大權於一身。解除了阿術的疑慮後,真金話鋒一轉:「在這裡,我想請大家注意這樣一個實際問題:目前宋擁有精兵七十餘萬,加上團練兵丁,總數在兩百萬左右。而我們呢?區區五十萬人馬,既要安撫西北邊陲,又要發兵征宋,實際機動兵力只有三十萬,且長途奔襲,兵馬疲憊。因此,若想打贏這場戰爭,硬拼無論如何不行。這仗怎麼打,伯顏丞相有何高見呢?」
伯顏自從被忽必烈留下後,在朝中謀劃建言,見解常高於其他大臣,處理事務尤其能夠當機立斷。忽必烈對他的才能十分賞識,親自做主,將中書省右丞相安童之妹賜嫁給他。次年,即任中書左丞相,後升為同知樞密院事,進入朝廷軍政核心領導層。
伯顏抬起頭,眉宇間透露著幾分機智、幾分從容:「臣以為,宋雖偏安一隅,朝廷腐敗,朝中賈似道等擅權枉政,民生怨懟,但其地處江南,物阜民豐,兵多將廣,其軍力仍不容小視。依臣之見,這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持久戰,以我目前之國力,攻佔襄陽尚需時日。故而,我贊同劉整將軍的建議,先圍襄陽,然後破之,即採用『圍城打援』的戰術,逐漸消耗宋廷的財源、兵源,最終一舉滅之,統一全國。」
伯顏說完,殿中出現了短暫的沉寂。安童雙手放在表案之上,望著面容沉靜的忽必烈,猶豫片刻,方審慎地說:「朝中有一部分大臣認為,中統建元至今,相繼發生了阿里不哥、李璮叛亂,對我朝影響甚深。而今,國家需要休整,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倘若出兵攻宋,一旦曠日持久,只怕又將生李璮之亂。」
忽必烈早有一統天下的宏願,加之時下因內亂造成的各種不安定因素已清除殆盡,北方經濟復甦,政局如日中天,正是考慮到發兵南下的綜合條件已然成熟,他才召集了這次軍事會議,集中討論和確定了先攻襄陽、後取宋的攻伐方略。對於朝中反對意見,他不加評論,只問安童:「你個人對出兵伐宋有何看法?」
安童目不斜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好!」忽必烈雙手撐住金椅扶手,慢慢站起身。
「眾卿聽旨:朕意已決,即日設立元帥府,調集諸路兵馬圍攻襄陽城,全面實施中路突破的戰略,在宋人的江北防線上打開缺口後,大軍長驅直入,一舉突破長江天險!阿術、劉整,朕命你二人全權指揮攻宋軍隊;安童,朕命你別置行省掌僉軍、屯田、供餉諸事,同時負責入奏軍機。後勤保障及兵員調遣則由中書省和樞密院協商解決,不得延誤,否則,軍法論處!」
「遵旨!」眾人離席,齊聲接旨。
忽必烈如此分派,自有他的道理。
阿術曾隨忽必烈遠征大理,又多年在黃、淮間指揮軍隊與宋軍對峙,有豐富的對宋作戰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