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剌斡耳朵的外部,由西向東規則地排列著后妃們的斡耳朵。
察必皇后的白色天鵝絨斡耳朵搭建在最西側,下來依次是南比和其他妃子們的紅色天鵝絨或白、黑、紅條紋相間的獅、豹皮搭建的斡耳朵。斡耳朵內的頂帳、四壁,或覆以織錦,或襯以貂皮。幾根楠木支柱有的以金箔纏繞,有的鎦金雕花。數枚金光閃閃的金釘將橫樑與楠木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察必皇后挽著愛子真金的手臂穿過宮帳的走廊進入正廳,幾位衣著整齊的侍女慌忙施禮相迎。
紅燭四照,宮帳內亮如白晝,一位紅衫女子端著盥洗用具侍立一旁。真金伸手試試水溫,令紅衫女子退下,親自服侍母后洗漱。
察必皇后乃弘吉剌氏濟寧忠武王按陳的女兒。忽必烈少年時即對她情有獨鍾,卻無緣結髮。有幸成為忽必烈第一斡耳朵女主人的是察必的侄女帖古倫。帖古倫美貌多姿可惜體弱多病,尚未給她的丈夫生下一子半女便隨風而逝。那之後,不知有多少次忽必烈在極度孤獨中都會回想起察必那一頭像馬鬃一樣烏黑的長髮和像月色一樣多情的眼睛,他終於決定娶這位心儀已久的女子為妻。
於是,忽必烈向按陳那顏提出了求婚,獲得了按陳那顏的恩准。
出嫁那天,隨著迎親的馬隊,年邁的按陳那顏緊緊握住紅裝素裹的小女兒察必的手,戀戀不捨,一直騎馬將她護送出弘吉剌部五十餘里,然後揮淚祝酒,目送藩王府的迎親馬隊逶迤北歸……
察必皇后容貌美麗,聰慧明理,自進入藩王府以來,她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在忽必烈施展政治抱負的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一般后妃,恃其貌美而專寵,「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察必則牢記父親按陳的教導,雖身居後宮,對國家政事從不荒疏。在生下次子真金之後,她不但關心忽必烈的飲食起居和藩王府事務,而且更加關注國家政事。她有政見、有膽識,深得忽必烈的寵愛。
如今母子閑談,回首往事,彷彿昨日,察必不無感慨地對愛子真金說:「儘管事隔多年,可是每當想起你父汗登極前後所處的危急形勢,母親依然會不寒而慄。那時,你叔阿里不哥北抱大漠南北,西跨河西、關右及中亞,西南聯合隴蜀,勢力可謂強矣。而你父汗的南面,則是兵精糧足,恃長江天塹與你父對敵且已成膠著之勢的宋,倘若那時作為權宜之計,你叔與宋賈似道走向聯合,像蟹螯一樣南北鉗來,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察必洗漱完畢,侍女為她端來一張金紅連椅。真金親手奉上「西番茶」,察必呷了一口,隨手置於案幾之上,拉著愛子坐在身邊。
「你父汗腹背受敵,卻不聽苦諫班師,當時母親也以為他是求勝心切,意欲一鼓作氣滅亡宋後再北上對付阿里不哥。後來才明白,你父汗所以如此,也有他的一番道理。我蒙古自太祖以來,重武力勝於一切,若想贏得廣泛的支持,就必須建立起自己的功業。因此可以說,你父汗正是憑藉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非凡膽魄,令更多的人為他的偉略雄才所折服。尤其值得欣慰的是,意志堅定並不等於固執己見,隨軍顧問郝經四次勸諫你父汗班師,一次比一次迫切和嚴厲,你父汗終於被說服,斷然北返,亟定大計,弭平內亂。」
「母后,那時的處境那麼危險,您怕過嗎?」
「母親唯一怕的是保護不好你們兄弟姊妹幾個,再有就是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遠在南方前線作戰的你父汗的安危。至於其他,母親早已置之度外。」
「母后,我一直想問您,您當初力促父汗北歸的動機何在?」
「你七叔阿里不哥爭奪帝位的意圖明朗後,我與留駐開平的你父汗的幕僚們反覆分析後認為,從當時的形勢考慮,滅宋尚且只是局部戰爭,而打退你叔阿里不哥和西北諸王的聯軍,奪取汗位,建立政權,才是更具戰略意義的全局性大事。在這種一著不慎則滿盤皆輸的關鍵時刻,你父汗所要做的就是抓住時機,君臨天下,以便更好地實現他『思大有為於天下』以及『鼎新革故務一方』的理想和抱負。」
真金久久注視著母親,充滿青春活力的臉上流露出真切的崇敬。他暗暗想到:在那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是誰糾正了父汗攻佔鄂州後才班師的錯誤決策?是母后。又是誰將父汗推上了政治舞台,使父汗憑藉這樣一個舞台縱橫馳騁,躍馬大江南北,演出了一幕幕有聲有色、威武雄壯的活劇?也是母后……
「兒子,你可知道你七叔與你父汗爭奪汗位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諸王、貴族支持他呢?」
「知道。」真金的臉色變得嚴肅了,「父汗與七叔的汗位爭奪,其實質是蒙古統治集團內部新舊兩種勢力的矛盾日趨公開化和白熱化的結果。以七叔阿里不哥為首的守舊派——甚至包括蒙哥汗在內——對父汗在漠南漢地採行『漢法』,興建城郭都邑,推行『祖述變通』無不從骨子裡持反對態度。傳統與變革,這兩種如此對立的思想激烈碰撞,單靠協商無論如何難以奏效,最終只能通過戰爭一決高下。事實證明,在這場生死攸關的汗位爭奪戰中,母后的堅毅、果斷、睿智也為父汗扭轉危局,贏得勝利提供了有力的保證。」
察必微微搖頭:「額吉哪裡有什麼扭轉乾坤的本領,還不都是從你父汗、祖汗那裡學到的!自古以來,不論哪朝哪代,只要國富民強,統治者就能擁有真正的權力。你七叔錯就錯在他始終不明白單純依靠以牧業為主獲取的收入遠遠不夠支撐這樣一個龐大的官僚機構和軍事體系……」
「皇帝駕到!」後宮怯薛在帳外大聲稟報。察必收住話頭,走下金足踏。
忽必烈大步走進宮帳,看見真金,喜悅地笑道:「你也在啊,正好。」
幾名宮女服侍著忽必烈坐在寢宮的御床上。華貴的波斯納失失織金錦繡,在燭光下熠熠生輝。細如蟬翼的白色幔帳,在空氣的對流中輕輕飄動。
忽必烈牽著察必皇后的手在他身邊坐下,含笑問:「高麗國王王禃遣子王愖來上都朝見,這等外交禮儀朕想交給皇后備辦如何?」
「承蒙聖上信任,將這等大事交給臣妾辦理。臣妾只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辦得令聖上滿意。」
「皇后謙虛了。朕若對你放心不下,還能相信何人?咦,對了,朕進來那會兒,你們娘倆聊到哪兒啦?」忽必烈將剛擦過手的絲絹扔在托盤上,宮女退出。
「回父汗的話,我和母后正在探討以游牧為主的國家能否維持龐大的官僚機構和軍隊的問題。」
「有意思。」忽必烈將雙腳放在金足踏上。真金跪下來,幫父汗脫去靴子,然後用特製的藥水細心地為他揉搓著腫脹的雙腳。忽必烈溫情地俯視愛子片刻,方繼續說道:「皇后,朕知你一向關心國事,今天朕來你的寢宮,就是想聽聽你對王公貴族私占民田的看法。」
察必幫忽必烈弄展了身下鋪著的織金卧褥。
「悉空其人以為牧地也好,私占民田、不耕不稼也罷,這些王公貴族的膽子也太大了,簡直就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察必坐在寬大的御床上,直率地道出了久存心頭的憂慮和憤怒。「現如今,許多王公貴族有令不行,爭相占田為牧,這種現象愈演愈烈,長此以往,農田大量遭毀,無數漢、女真、高麗百姓又將淪入流離失所、無以為生的境地。聖上惜民如子,豈能坐視子民餓殍遍野,社會矛盾由此激化?所以,聖上正該痛下決心,採取有效措施,堅決剎住變中原為牧場這股逆風,讓百姓耕有其田,居有其所。」
「皇后所言有理。」忽必烈輕輕拍拍察必的手,「今日早朝畢,有四怯薛官請朕恩准割讓京師城外的田地作為牧場,他們還拿出了詳細的規劃,甚至連地段、方位、河流等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胡鬧!簡直是胡鬧!這事我聽劉秉忠給我說過,我還將他狠狠地責備了一頓。我對他說:你是漢人中最明達事理者,聖上把你當做朝內重臣,你說的話,皇上沒有不採納的,這件事你怎麼就不勸阻呢?假若說我們遷都之初,在京師附近劃些牧場放馬還可商榷,如今所有土地都已分完,大家都安居樂業,這時再從他們手裡將土地奪過來,豈不是要重新造成混亂嗎?」
「此事不可全怪秉忠,倒是朕有失察之處。朕原想怯薛們丟舍不掉草原生活的習慣,想在京畿佔地畜牧,心情也可理解。不過這種做法的確有欠妥之處。明日,朕就令中書省頒詔:漠北、漠南草原,王公貴族據為牧場的範圍必須限定,尤其不得隨意搶佔公共和平民牧場;嚴禁牧畜踐踏莊稼;允許農民耕種上都附近的草場,耕作季節將牛羊趕進山中放牧,秋收後趕回,可以田裡野草和莊稼秸稈為食。皇后認為妥否?」
察必離開御床,施以大禮:「皇上聖明,乃我聖朝百姓之福。」
忽必烈哈哈大笑:「皇后過獎了。真金,扶你母后起來,待朕稍事休息,你們娘倆陪朕一同用膳。」
數日後,中書省頒行聖旨:勿禁畿內秋耕。
又數日,大司農姚樞進言:中書移文以畿內秋稼始收,請禁民復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