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義利之爭 壹

上都城西草原腹地的山麓,微風掠過,一座龐大的昔剌斡耳朵(宮帳之意)掩映在綠草碧樹之中。

這座深廣可容納數千人的帳殿周圍,配建著一些頗具東方特色的宮殿。這些漂亮的土木結構的建築群,按照固定的格式,眾星捧月般地環繞在昔剌斡耳朵周圍。昔剌斡耳朵是皇帝舉行大型「詐馬宴」的理想場所,被各國使臣稱之為「棕毛殿」、「西宮」、「西內」和「金帳」。

昔剌斡耳朵是一所圓形建築。上下層用白色細氈為衣,中間用柳條編為窗眼照明,周圍拽以千餘條繩索,門、閾(門坎兒)、柱皆以金裹。

金帳之外,豎立著高過人頭的一圈木柵,木柵上繪有各種各樣的圖案。木柵開三門,中間一個較大的門專供皇帝出入。這個門經常開著,沒有衛兵把守,因為沒有人敢從這道門出入。所有被獲准進入斡耳朵的官員、使節都由怯薛引導著從正門兩側的門進入帳殿。兩個側門有手持利劍和弓箭的怯薛把守。按照成吉思汗立下的規矩,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大殿,稟報軍情庶務須經怯薛依次轉奏。對於那些因不懂規矩而誤入禁區的外國使臣和客商,一旦被捉,就要遭到鞭笞。如若逃跑,箭筒士則會以無鏃之箭將其射倒。

數千張飾以白、黑、紅色條紋的獅皮、豹皮海海漫漫地搭蓋在斡耳朵的外部。帳殿內,帳頂與四壁,或覆以織錦,或襯以貂皮。牽拽大帳的繩索和大帳門檻任何人不得觸碰,違禁者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正廳和走廊的地上,鋪著柔軟的、厚厚的地毯。正廳坐北朝南的位置,則是一座用木板搭建的高台,一人多高的高台飾以無數金銀,金碧輝煌。高台的後面,皇帝寢室靜卧其中。

拾級而上,是一張龐大的大汗寶座。高台前設有三道樓梯,均覆以紅色地毯。當中的一道只有大汗才能行走,兩邊的階梯供貴族和其他那顏行走。在宮廷宴會中,向大汗敬酒的人從一道階梯走上去,再從另一道階梯走下來。在高台的後面還有一道階梯,是供皇太后、皇后和皇子、公主上下用的便捷通道。

高台的左右兩側,各排列著幾排座位,高起猶如陽台,但低於高台。其右邊依次坐著皇子和皇弟們。

高台左側第一個座位為執第一斡耳朵的大皇后帖古倫所留。帖古倫早在忽必烈即位前已羽化西去,忽必烈與帖古倫結髮情深,特意留下這個座位以示懷念。接下來的座位依次是執第二斡耳朵的二皇后察必以及她那年輕美麗的侄女南比,南比入宮雖時日不長,卻以風致嫵媚、善解人意深得忽必烈汗歡心。再下來則是執其他斡耳朵的皇后們。蒙古習俗,執各斡耳朵的主人皆稱之為皇后,但真正的皇后其實只有正後,即察必一人,余者地位類於妃嬪。

高台的正面,擺放著五十多條長凳,供地位顯要的貴族和官員就座;地位較低的那顏、貴族則盤腿坐於地毯上。大帳的門口,放置著一溜鑲金鍍銀、專供皇室使用的大型飲膳器具。

至元四年(1267年)的夏天比往年來得早些,帳外驕陽似火,帳內涼風習習。

怯薛長身披綬帶,大聲宣布:

「奉當今聖上忽必烈汗諭旨,上都重建孔子廟!」

話音甫落,台上台下歡聲雷動。

「太子太保、光祿大夫、參領中書省事劉秉忠聽旨:至元三年,汝奉忽必烈汗之命,主持建造大都新都城,並以張柔同行工部事,負責建城工程。今日急召返京,可將選址情況奏來。」待歡聲稍息,怯薛長傳達了聖諭。

「臣遵旨。」劉秉忠跪伏於地,高聲啟奏:「秉忠經數月勘測,已選定原中都舊城東北曠地為新城址。臣等與郭守敬、札馬魯丁(西域科學家)幾經商議認為:新城建造應當按照中國傳統都城宮闕制度進行全面規劃,明年正式動工,期間,大都城的城垣、宗廟、衙署、坊市亦將同時或相繼興建。」

「准奏!」忽必烈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襲純白而晶瑩剔透、綴滿寶石的質孫服,越發顯得精神飽滿,容光煥發。這身質孫服,他通常只有在舉行盛大的詐馬宴或接見外國使節時才穿。他指指劉秉忠身後條凳:「愛卿旅途勞頓,坐下說話。」

「謝陛下!」劉秉忠撫袍端坐於條凳上,道:「至元三年十月,太廟建成以來,乃定立『祖宗世數,尊謚廟號』,確定了烈祖也速該汗、太祖成吉思汗、太宗窩闊台汗、睿宗拖雷汗、定宗貴由汗、憲宗蒙哥汗、拖雷汗並稱『太上皇也可那顏(即大那顏)』,成為陛下『附會漢法』的又一繼續。自中統以降,陛下順應歷史潮流,祖述變通,採行漢法,深得民心。無論是立國之初,拂郎國使臣來朝,還是命開平守臣祭奠孔子於宣聖廟,立牛驛、置六驛,在上都設惠民藥局,實行兩都巡幸,敕禁上都畿內捕獵,建大安閣,接見外國使節……這一切一切,無不昭示著陛下憂國憂民之心和安邦定國之志。如今,國勢日昌,臣以為從陛下起,凡皇帝百年,當同時謚以蒙古語廟號和漢語廟號,此至為重要。」

「難得你一片忠心!愛卿所奏之事,朕悉數採納。」忽必烈龍顏大悅,「下面,朕想請皇后和百官觀看都水少監郭守敬、司天台提點札馬魯丁演示他們新發明的星盤天象儀。皇后可有興趣?」

「當然。」察必莞爾一笑。

忽必烈點點頭,怯薛長會意,朝帳外吆喝一聲:「宣四品官都水少監郭守敬、五品官司天台提點札馬魯丁進殿!」

在等待的間隙里,樂隊奏起了宮廷作曲家碩德閭創作不久的著名器樂曲《白翎雀》。

伴隨著十三箏悠揚悅耳的彈奏,三十二名女伶成四隊輕舒羅袖,翩翩起舞。

碩德閭的這首新作《白翎雀》表現的是入主中原的忽必烈汗對草原故鄉的深切懷念。白翎雀這種麗鳥,棲息於烏桓朔漠之地,翱翔於藍天,雌雄相和而鳴,民間稱為「百靈鳥」。一日,宮廷伶人碩德閭隨忽必烈汗出遊北獵場,聽到白翎雀在春季草原上的動人啼鳴產生靈感,遂創作了這首《白翎雀》。因該樂曲匠心獨運,詞曲意境皆美,音律雍容和緩,終則轉入繁促,殊無有餘不盡之意,因此,問世不久,便在中原漠北,以及中亞、西亞、歐洲地區廣為流傳。

一曲終了,忽必烈望著台下跪行大禮的郭守敬和札馬魯丁揮揮手,頓時,整個大殿鴉雀無聲,女伶寂然而退。

「怎麼樣,若思,生活還習慣嗎?」忽必烈望著郭守敬親切地問。

「若思很好,謝陛下挂念。」郭守敬再拜。

忽必烈又轉向札馬魯丁:「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札馬魯丁先生從回回地方來中原的時間是甲辰年(1244年)。」他伸出右手掐指算了算,「那年朕剛好三十歲,你那一大蓬絡腮鬍子,著實把朕嚇了一跳。朕要你把那一臉鬍子剃掉,你硬是不肯,還說什麼『鬍鬚膚髮,受之父母』,並說這是伊斯蘭教的規矩,剃除不得。朕便依了你,後來看慣了,倒覺得這蓬大鬍鬚的確該長在你的臉上,它就如同你的標誌一樣,讓朕到任何時候都忘不了你。朕讓你這位回回占星學家屈才為朕籌辦軍糧,後來又讓你觀測天文,這一干就是十七年,你可知朕良苦用心?」

「臣札馬魯丁叩謝陛下知遇之恩!」

「你們都起來吧,不用跪著回話。札馬魯丁,朕一直忘了問你,你的祖籍是回回什麼地方?」

「波斯帖必力思(今大不里土)附近的馬拉加城。」札馬魯丁微微側身站在海藍色的地毯上,「當時統治波斯等地的是皇弟旭烈兀汗。他接受了波斯天文學家納速剌丁的請求,於陛下開平登極的前一年聚集了一批著名的天文學家,在馬拉蓋建造了一座著名的天文台。臣就是那時獲得陛下恩准由潛邸回到遙遠的馬拉蓋天文台工作的,兩年後,臣受旭烈兀汗的派遣來到中原。」

「是啊,自那以後一晃就是六年了。聽說今年愛卿造了七件西域儀象,還有,愛卿經數年苦心撰寫的《萬年曆》,朕已命中書省頒行天下。」

「謝陛下恩寵。臣一生所學,能有用武之地,能為聖朝貢獻一份綿力,臣願足矣。」

「二卿辛苦了。」忽必烈的目光落在郭守敬的臉上,「若思,你好像瘦了些,是不是近來太過操勞?」

「陛下無須為臣擔憂,臣是越有事做越覺身心舒朗。」郭守敬感激地回答。

察必皇后見天色不早,悄聲向忽必烈耳語了幾句什麼,忽必烈點點頭。察必目視怯薛長,怯薛長會意,高聲宣布:「時辰到,恭請皇帝、皇后、諸王百官入宴!奏樂!」

在美妙的《宴歌》樂曲中,忽必烈攜皇后察必款款拾級而下。

長生藍天,人生若短。

江河歸海,心性本善。

猛虎狂嘯,勇士揮刀。

今日年少,明朝垂老。

湖岸綠藻,匯聚魚鳥。

君子寬厚,友朋相交。

飛禽走獸,知其族類。

人有良知,自當相愛。

金色世界,地域廣闊。

何須相殘,各自開拓。

斡難河源,一汗聖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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