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首鼠兩端的李璮 肆

至夜而明,克魯倫河濤聲依舊,忽必烈的帳殿中燭光亮了一夜。

清晨,右丞相、大司農姚樞奉命趕到,不等他見禮,忽必烈便讓他坐下了:「我們來談談該怎樣對付李璮這條毒蛇吧。對於這位盤踞在山東的益都行省長官、江淮大都督的叛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朕很想聽聽你的意見。」他開門見山地說。

姚樞沉思片刻,侃侃而談:「李璮久存叛心,這在群僚中並非什麼秘密,陛下不也早有警覺嗎?只因其間陛下與阿里不哥南北對壘,無暇他顧,是以暫用高官厚祿穩住其人,以圖換取時間,對此,李璮同樣心知肚明,這也是他為什麼急不可待地利用陛下倉皇北顧、內地空虛之機,匆忙在山東宣布獨立的原因……」

姚樞略一停頓,猛然意識到自己使用「倉皇」二字未免太過不恭,於是慌忙謝罪道:「臣失言,有言辭不當之處,請陛下恕罪。」

忽必烈原本正在凝神傾聽著姚樞的分析,忽見姚樞面露惶恐之色,連忙安慰道:「愛卿言語精當,分析透徹,何罪之有!不必拘禮,愛卿請快講下去,講下去!」

「臣以為,」姚樞望著忽必烈,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假如李璮趁陛下傾力北征之機,瀕海搗燕,閉關居庸(居庸關),惶駭人心,此為上策;若賊與宋結為聯盟,與我們打持久戰和消耗戰,使我軍疲於奔救,此為中策;如賊出兵濟南,坐待山東諸侯群起而應援,此成擒耳。」姚樞準確地分析了李璮可能採取的對策及其結果。

忽必烈十分感興趣地問道:「那麼愛卿以為,叛賊將採用哪一種策略呢?」

姚樞斬釘截鐵地回答:「賊出下策,必敗無疑!」

忽必烈嚴肅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果如卿言,朕當親自為姚大司農把盞,對酌以謝。」

姚樞再拜於地:「謝陛下龍恩。身為陛下臣子,理應為陛下的宏圖大業盡綿薄之力,此外,臣還有一請:望陛下從速拿下王文統。」

「也罷,就依愛卿。」

王文統是益都世侯李璮的幕僚和岳丈,他曾在金朝以經義登第,同時又精於權術,擅長機變,不肯拘泥於儒家的綱常名節,所以被竇默等人怒斥為「學術不正」之徒。尤其在理財治國的問題上,他一反當時文章派和理學派儒臣們一致倡言的「舒緩民力,藏富於民」的主張,而將政策側重於管理財賦、增加國家收入方面,這一點正與忽必烈的要求不謀而合,因此,中統年初,備受忽必烈寵信的朝廷重臣恰恰是善於理財、「敷對明敏」的王文統,而非那些精於義理,言必稱節用愛民的儒臣。

姚樞、竇默等人與王文統之間的門戶之爭,在建立中統朝之前就已初露端倪。傾心義理之學的儒臣們曾多次彈劾王文統,生性耿直的姚樞、竇默等人甚至在忽必烈面前公開指責他,說他不可久居相位,弄得王文統在大庭廣眾之下狼狽不堪。隱居蘇門時期結成的深交,使姚樞、竇默等相互支持、提攜,正因如此,王文統也就自然地將他二人視為威脅自己地位的政敵來加以排斥和打擊。一次,他別有用心地諷奏以姚樞為太子太師,竇默為太子太傅。太子師傅的地位可謂顯赫,但對姚樞這樣的以治國平天下的佐王之才自期的人來說,此舉明顯有將他從權力中樞排擠出去的政治意圖,因此姚樞以「皇太子未立,安可先有太師」為辭拒受。中統元年八月,原任東平宣撫使的姚樞改授大司農,主管中統朝的農桑、水利等事務。

對於時局,忽必烈仍有些許隱憂:「且不說王文統之事,目前朕與阿里不哥的戰事正緊,哪裡還有多餘的兵力對付李璮?」

「陛下可速調諸王、大將坐鎮,並於各行省世侯中抽調部分軍隊在開平、燕京一帶布防。」

「卿言正合朕意。不知需多少軍隊為宜?」

「多多益善,少而則精。就眼下兵力配置而論,多不可能,精尚可取,在一個月內抽調精兵五萬還是有把握的。具體布防在開平城三萬,燕京城郊兩萬,這樣,李璮斷不敢貿然進攻。」

忽必烈從御案前站起身,緩步拾級而下,來到姚樞面前,語氣堅定地說道:「李璮的這支軍隊由他和他的父親李全苦心經營了近五十年,儘管人數只有五萬,實力稍嫌不足,但裝備精良,兵卒精悍。此外,李璮與他的父親長期盤踞魯南一帶,在金、宋、蒙古之間投機坐大,政治上早已聲名狼藉,百姓是不支持他的。據報:李璮舉兵叛亂由益都北返時,人聞賊反,皆入保城郭,或奔竄山谷。由是自益都至臨淄數百里,寂無人聲,這也是百姓厭惡他的明證!」

「的確如此,」姚樞深有同感,「李璮部隊,矛盾重重,而李璮企圖用這樣一支軍隊從山東出奇兵遠襲燕京,進而將我軍封鎖在居庸關外,造成中原無主,人心混亂的局面,然後自己在亂中求變,玩那種『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立為王的把戲,真乃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閉關居庸,造成中原無主,憑區區五萬之眾無論如何是不夠的。李璮太過自信,還以為只要他振臂一呼,舉起叛旗,必定四方響應,這樣,他就可乘機聚集重兵,奔襲燕京,閉關居庸。」忽必烈用手揉揉麻木的右腳,在地毯上踱來踱去,「有消息證實,李璮的幕僚們確曾策划過深入腹地,揮兵燕京,拒朕於關外的陰謀,果真如此,對朕將是致命一擊。朕兵力雖眾,但由漠北匆匆撤軍攻擊叛軍,李璮憑藉長城之險,以五萬之眾與朕周旋數年不成問題。這樣一來,那些關內處於觀望狀態的軍閥及世侯的部隊就可能會聚集李璮的旗幟下,宋廷亦會乘機派重兵攻城略地,以配合叛軍的行動。然而,朕對李璮亦有所了解,長途奔襲本身要冒很大風險,而且即使達到暫時的天下大亂的目的,他也未必能從混亂中得到好處。因此,朕料李璮決不敢、也不具備瀕海搗燕的勇氣和能力。」

君臣談興正濃,侍衛匆匆入帳稟報:「啟奏大汗,中書右丞相史天澤奉旨求見。」

「傳!」忽必烈坐回到御案後。

史天澤入帳,大禮參拜:「臣祝大汗萬壽無疆!」

忽必烈苦笑道:「你們這些漢人的繁文縟節也太讓人難以消受了。比如說『身體健康』還說得過去,『萬壽無疆』那恐怕就是萬萬不能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如何能活到一萬歲呢?你們都是朕的心腹重臣,今後奉旨入見,一律免除這些虛禮,隨便些豈不更好?」他做了個要史天澤起來的手勢,「愛卿平身,朕召你前來,是想聽聽你對平定李璮叛亂的看法,愛卿想必已有良謀在胸,不妨直抒己見。」

史天澤的臉上不覺掠過一抹笑容,但他趕快斂容答道:「啟稟陛下,李璮叛後,在整個中原漢地,除了太原總管未及行動而被拘捕外,並無其他響應者。故而,李璮將一線希望寄托在宋廷能夠出兵支持他的行動上。」

「是,這些朕已獲知。」

史天澤用流暢的蒙語徵詢似的說道:「陛下,容臣姑妄言之。」

忽必烈開了句玩笑:「那麼,朕姑妄聽之。」又斂容道,「愛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朕很希望聽你說下去。」

史天澤侃侃而談,語氣越發顯得鎮定和從容。「在李璮叛亂過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從李璮父子與宋朝廷長期以來形成的關係看,李璮不願也不可能真正投降宋,同樣,宋也不會信任他而給他以全力的支援與配合。李璮的最終目的是以膠州灣和山東半島為依託,自立為王,從而實現其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政治抱負,然後伺機擴張,成就一番霸業。」

忽必烈點點頭:「言之有理,言之有物。不知姚愛卿還有何高見,但講無妨。」

史天澤含笑道:「先生在這方面一向很有見地,不,應該說是個天才,聽他闡述一下看法,當令我等受益匪淺。」

姚樞嗔怪道:「潤甫兄盡拿鄙人取笑!我哪裡有什麼見地,更談不上是個天才。」

「先生過謙了。少年老成,明於聽斷,以恩濟威,為民請命,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史天澤哈哈大笑,「難道老夫此言差矣?」

忽必烈忍不住笑嗔:「又打嘴仗!記得在潛邸之時,愛卿就時常講些俏皮話引人上鉤,如今都是六十多歲的老帥,仍是童心不泯。」

「陛下,臣並不以為老,身子骨硬朗得很哪。能吃能睡能騎馬,三宋石(合165公斤)的硬弓拉得開,臣怎會服老呢?還是待臣等蕩平李璮叛亂,征服了阿里不哥,剿滅了宋,統一中國後方才告老吧。陛下以為此言當否?」

忽必烈目露稱許之意,卻是笑而不答。他轉望姚嫗:「你且直抒胸臆。」

「是,陛下。據臣所知,李璮降宋的報告是在二月初一才送達宋帝手中,但他並未等到宋方面的明確答覆便匆匆於二月初三還師稱叛。在一個事關大局的問題上如此草率行事,既反映了李璮降宋全無誠意,也說明了他對是否能取得宋方面的配合與支援並不在意,從而也就排除了他聯宋抗蒙的任何可能。這樣一來,對李璮而言,剩下的唯一出路就只有出兵濟南,把希望寄托在取得山東諸侯應援的幻想上。」

姚樞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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