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兄弟鬩於牆 叄

古琴台坐落於龜山尾部,月湖側畔,翠閣古橋,丹輝碧映。

相傳古時俞伯牙在此鼓琴,鍾子期從琴音中知其志在高山流水,二人遂成莫逆。鍾子期死後,伯牙感慨知音難覓,隨即破琴絕弦,終生不復鼓琴。後人有感於二人友誼,在此築台以資紀念。

郝經、趙璧與宋右丞相府秘書監四品職事官宋京、鄂州守將張勝並肩登上古琴台,談古論今,頗為投契。宋京對郝經的博聞強記十分欽佩,贊道:「郝先生滿腹經綸,真乃匡世之才,不想蒙古國竟有先生這樣的人才。」

「宋大人此言差矣。在我王忽必烈藩府,似我這等才疏學淺之輩,可謂車載斗量。」三十六歲的郝經指著趙璧說,「就說我們這位趙璧將軍吧,看似溫文爾雅,實則膽氣不凡。他而立之年適逢蒙哥即大汗位,汗召其問以治道,將軍進言要皇帝先清除近側小人,蒙哥汗聞之不悅,卻也無可奈何。事後忽必烈殿下對他說:『秀才,你真渾身是膽啊,連本王也為你捏著一把汗呢。』是年,經殿下斡旋,趙璧受命『總六部於燕』,負責主管漢地財賦行政。」

「那是什麼官職,位居幾品?」宋京感興趣地問。

「總六部於燕就是行尚書六部於燕,相當貴國官階從二品。」郝經耐心地做了解釋。

四人行至曲折精巧的「琴台碑廊」,趙璧駐足欣賞著廊內的《漢上琴台之銘並序》和《伯牙事考》等碑刻,這些碑刻或細膩工整,或洒脫不羈,卻無不遒勁有力。

趙璧不僅精於中原文化,而且通曉蒙古及畏兀兒文。此番遊覽古琴台,心中不免生出諸多感慨:「宋、遼、金木構殿宇,以佛殿為最多,均立於階基之上,或單檐,或重檐,或小阿,或九脊頂,其結構方法多承唐代之遺風。樓閣大小雖懸殊,但式樣大致相同,皆於下層斗拱之上立平坐,其上更立上層柱及枋額斗拱垣橡檐。古琴台則不然,其主體建築是一棟單檐歇山頂式前加抱廈的殿堂,兼有唐風宋質。彩畫精麗,金碧輝煌,檐下匾額上書『高山流水』,倜儻俊逸。而堂前漢白玉築成的方形石台,古樸典雅,使人睹物思人,彷彿伯牙仍在這裡撫琴一曲。四周石欄,飾以浮雕,鐫刻生動精美,掩映在湖光山色、疏林繁花之中,更顯瑰麗多姿、風光明媚。」

宋京雖與趙璧、郝經談古論今,心裡卻絕不輕鬆。

在受命與蒙軍談判前,丞相賈似道曾許他便宜行事,只要蒙軍肯撤退,一切代價都在所不惜。他深知賈似道的性格,如果談判不成,賈似道必然遷怒於他,屆時,只怕自己性命難保。

其實,自忽必烈橫掃江淮,兵臨鄂州城下之日起,身兼兩淮宣撫大使的右丞相賈似道便一面於暗中派遣心腹府吏宋京北渡長江至蒙營向忽必烈請和,一面率兵屯駐漢陽,全權指揮四川、湖廣、兩淮前線的所有宋軍,並與鄂州守將張勝相互應援,全力防守。宋軍在兵力上佔有絕對優勢,受賈似道節制的諸將又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因此,蒙軍進攻鄂州之役屢屢受挫。但賈似道在防守的同時,仍不肯放棄與蒙古議和的打算,先後數次遣宋京赴忽必烈軍中,提出以向蒙古稱臣及交納歲幣等作為議和條件。當時,忽必烈以「處於進攻中的蒙古軍如脫韁的駿馬,一時難以駕馭」為由,拒絕了賈似道的和談請求。

蒙哥汗戰死釣魚城的消息傳來,賈似道興奮異常,再次派遣宋京到忽必烈軍前請和,答應割江為界,歲奉銀絹各二十萬兩(匹)。忽必烈也一改昔日拒絕和談的強硬態度,接受了宋方面的議和條件。而且,為儘可能完好地保存圍攻潭州(今湖南長沙)的三千餘名蒙古騎兵和一萬餘名蠻、漢軍隊,他特派趙璧、郝經進入鄂州城與鄂州守將張勝和宋京談判蒙古大將兀良合台的撤軍路線。

蒙古大舉攻宋後,兀良合台奉蒙哥汗之命,率部攻入宋廣西南道。連破橫山寨、賓州、貴州、柳州等重要關隘,之後進入湖南。在湖南,蒙軍受到宋軍重兵圍堵,兀良合台遂折向西北,攻破沅州、辰川,向東挺進,於十一月中旬渡過湘江,抵達潭州城下。潭州宋軍二十萬出城迎戰,兀良合台以遠征之師一萬三千餘人夾擊破之。恰在這時,兀良合台獲知忽必烈率軍圍攻鄂州以及蒙哥汗戰死釣魚城諸訊,遂圍住潭州,派使者向忽必烈稟報軍情。忽必烈當即遣蒙軍三萬相援。

如今,在古琴台,鄂州守將張勝、宋京與趙璧、郝經相對而坐,談判切入正題。

趙璧率先拿出了他與郝經反覆研究過的撤軍方案。「我們擬定的撤軍路線是:兀良合台部由潭州沿湘江北上岳州(今湖南嶽陽市),逆水行舟直抵鄂州城下,與我東路軍主力會師。其間,尚需貴方提供兩千艘渡船和全部給養。」

張勝扶劍而起:「那不成!如若蒙軍背信棄義,乘機南北夾攻鄂州,鄂州城豈不危在旦夕?我方當然可以提供渡船和軍需給養,但兀良合台將軍所部必須在鄂州城南二十里即下船徒步撤退,我軍方可秘密讓開一條通道。另外,按協議我方有監視護送權。」

「將軍所言極是。為了表示我方履行和約的誠意,我將留在鄂州充作人質,將軍以為如何?」郝經說完,不等張勝回答,又將話鋒轉向疲憊不堪的宋京,「宋京將軍,按協議,議和應有宋右丞相賈似道在場。我與趙將軍來貴處已有三個時辰,仍未與賈丞相謀面,此乃何意?」

宋京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寢食難安。這次蒙宋議和因不能聲張,所有的活動都在秘密狀態下進行。他幾次赴忽必烈帳殿,忽必烈均以禮相待,使他對這位英俊有為的藩王充滿了好感。他覺得,忽必烈身上鮮有盛氣凌人的架子,與他過去接觸過的許多蒙古貴族大不相同……正走神間,突然聽到郝經問他為何賈似道不來,不覺打了個寒戰,頭腦隨之清醒了許多。

為了秘密簽訂和議,宋京曾要求賈似道與蒙古使臣會晤,但都被賈似道以「蒙古使者官小位賤」為由拒絕了,並全權委託他在談判協議上簽字。如此重大而秘密之事,權臣卻不出面,宋京如何不曉其中利害。這畢竟是欺君之罪,罪當誅滅九族。慮及於此,宋京只覺渾身冷汗長流。他強打精神解釋道:「近日賈丞相偶感風寒,病勢日重,原定與使臣的會晤和簽約儀式只得取消,請二位使臣代為轉奏忽必烈殿下,予以諒解。」

說到這裡,宋京略微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為天下生靈免遭塗炭,解民於倒懸,今奉大宋朝參知政事、知樞密院事、兩淮宣撫大使右丞相賈似道誥命:由大宋國右丞相府秘書監四品職事官宋京、鄂州守將張勝將軍與大蒙古國議和使臣江淮荊湖經略使趙璧、江淮荊湖南北等路宣撫副使郝經共商和平大舉,簽訂弭兵議和協議,條款如下:一、宋朝皇帝向蒙古皇帝稱臣。二、歲向蒙古皇帝交納歲幣銀二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三、雙方以長江隔水為界,民間尚可選址劃界貿易。四、蒙古軍於簽字生效六日內撤軍完畢。」

宣讀完議和條款,雙方談判代表各自簽署了自己的名字。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鄂州之盟、開慶之約。

賈似道在蒙軍屢戰不克的情況下,不思進取,唯有自保,甚至背著宋理宗與蒙古簽訂密約,誠所謂膽小如鼠。理宗當年只因寵愛賈妃,便將其弟賈似道這個無賴少年擢升高位,位極人臣,可見更是昏聵之至。

奸臣當道,人主荒淫,內外交困。宋之亡,與其說是天意,莫如說是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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