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地區這場罕見的大雨從四月初一直下到四月二十一日方才放晴。
次日,蒙哥汗把自己的衛隊一萬餘人也投入到攻城戰鬥中,強攻釣魚城護國門。在付出重大傷亡之後,蒙軍總算攻佔了護國門外城。宋將王堅親率大軍發起反擊,不久又將外城奪回。
五月,蒙古軍中瘟疫流行,戰鬥力大為削弱,攻城時斷時續,毫無進展。
宋京西、湖北、湖南、四川宣撫大使賈似道為確保川東不失,頂著長江中游蒙軍的壓力,冒險抽調軍隊,任命自己的親信呂文德為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慶府,率大軍增援四川。同時,為鼓舞抗蒙士氣,他奏請宋理宗下詔表彰王堅的戰功。六月初,援軍一路苦戰抵達重慶,旋即督率一千餘艘戰艦沿嘉陵江逆流而上,緊急增援釣魚城。
在三槽山,宋軍遭遇蒙軍阻擊。蒙哥汗親自督戰,蒙古步、騎兩支軍隊利用弓弩和火炮控扼兩岸,蒙古勛將史天澤遵照蒙哥汗諭旨,親率水軍順流而下,衝擊宋軍船隊。呂文德部傷亡慘重,不得不退回重慶固守山城。
就在蒙軍圍城打援之際,蒙將汪德臣率部乘夜色掩護登上釣魚城城牆,佔領了外城的馬軍寨。
為奪回馬軍寨,王堅組織起兩支敢死隊,向立足未穩的蒙軍輪番發起攻擊,兩軍激戰直至天明,宋軍強行攻入外城。這時,雷聲大作,蒙軍雲梯突然折斷,後續部隊增援受阻,先行佔領馬軍寨的一千餘名蒙軍將士被人數佔有絕對優勢的宋軍盡數殲滅。
眼看功虧一簣,汪德臣心急如焚,單騎馳立城下,向城上喊話:「王將軍,我此來是為拯救你與全城軍民的性命的。望你不要再作無謂的抵抗,趕快下來投降吧!」
然而,王堅給他的回答是城上炮石齊下,汪德臣躲避不及,身負重傷,部將拚死將他搶回,卻已經救之晚矣。
當晚,嘉陵江的水面被火把照得一片通紅,三萬蒙軍將士身披白衣,向汪德臣誌哀。
回到石子山大汗帳殿,蒙哥汗就覺得渾身發冷,頭冒虛汗。他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
宿衛急喚軍醫進帳,史天澤聞訊也匆忙趕來看視蒙哥汗。軍醫取出一些粉末狀的蒙葯服侍蒙哥汗服下。
不知過了多久,蒙哥汗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卧榻旁憂心忡忡的史天澤,頓時明白了一切。「我剛才是不是暈倒了?」他聲音低微地問。
「大汗,您這是積勞成疾兼急火攻心染上了瘟熱病。此病在漢地俗稱『打擺子』,癥狀表現為渾身發抖,出冷汗,如果治療不及時,幾日後就會脫水而亡。」軍醫心情憂鬱,接著又說,「眼下我軍將士多患此病,奈何藥物奇缺,只能用大黃和中草藥勉強控制,無法徹底治癒。請大汗下令速從中原徵調藥物和醫生。」
蒙哥汗側身坐起:「口諭:詔命陝西政務大臣劉太平火速調運醫藥、糧草和醫護人員開赴征宋前線,延誤者嚴加治罪。」
兩名大汗信使馳馬西出蒙軍營寨,奔赴陝西。數日後,蒙哥汗自覺身體輕鬆了一些,遂令史天澤總帥入蜀的全部將士繼續攻打釣魚城。
蒙哥汗庶弟末哥犯顏進諫道:「汗兄,我們集結大軍攻打釣魚城已逾三月,所費無數,人員傷亡慘重,卻久攻不下。儘管川西、川北、川中之地盡為我軍攻佔,如今只為一個小小的釣魚城,不但牽制了我軍主力,挫傷了將士銳氣不說,還影響到整個的軍事部署,臣弟認為實在得不償失。依臣弟之見,不如留下三千精兵監視釣魚城,圍而不打,主力則順嘉陵江南下進攻山城重慶。一旦重慶陷落,釣魚城勢成孤城一座,久而久之,彈盡糧絕,不攻自破。此為中計。」
蒙哥汗面無表情。
末哥的分析切中要害,因而深深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作為一個在西征時、在其他各個戰場都所向披靡的蒙古大汗,各種驚濤駭浪他經歷得多了,偏偏在釣魚城這麼個彈丸之地丟盡了顏面——怎奈此刻他已成騎虎之勢,欲罷不能。偏又有個不識時務的末哥當面說出了別人想說不敢說、他自己心中也明白的話,他內心的感想可想而知。他雙目炯炯地望著末哥,不動聲色地問道:「那麼,上計呢?」他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堅定有力。
末哥直率地回答:「分兵包圍重慶、瀘州,孤立合州,圍而不打,斷絕一切陸路、水路交通,集中兵力,圍城打援,充分發揮我軍騎兵、弓弩手、炮兵的優勢,一舉殲滅或重創宋陸路、水路增援部隊,待其疲憊,一鼓作氣攻克長江重鎮瀘州,嘉陵江重鎮重慶。如此,宋苦心經營二十餘年的長江防線就會全面崩潰。」
蒙哥汗點點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嘴角牽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紋路。「再談談你的下策吧,我的末哥弟弟。」
史天澤注視著蒙哥汗,心裡暗暗替末哥捏著一把汗。末哥卻不管不顧,他憋在心裡許久的話,非得一吐為快。
「下策就像現在這樣,不惜血本,繼續強攻連猴子都難爬上去的釣魚城。在狹長的石子山兩側,我軍根本難以展開,即使擁有炮兵、弓弩手、騎兵也無濟於事。我們也曾付出重大傷亡才勉強攻入外城,但結果怎樣?入城將士體力耗盡,後續部隊無法跟上,一千餘名將士枉作他鄉之鬼。」為稍稍平息一下激動的情緒,末哥端起一碗瀘州老窖,一飲而盡,「目前,全軍縱有七萬將士,但其中四萬餘人患上了赤痢和霍亂。據報每日死於瘟病的不少於一百五十人,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全軍就會面臨著覆滅的危險……」
「夠啦!身為孛兒只斤家族的子孫,你竟能說出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的喪氣話,真讓我為你感到羞辱。你若再危言聳聽,擾亂軍心,我必不輕饒。」蒙哥汗惱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吼道,「眾位將臣聽令:今日起,全軍將士一律以繳獲宋軍的瀘州老窖酒消毒治病,不論傷員、病員還是未染病之將士,誰違反了此令,軍法從事。我們繳獲了宋軍二百八十船上等美酒,夠全軍飲用一個星期了。待瘟疫過去,我一定要拿下釣魚城!」
將臣們被震懾,跪伏於地。蒙哥汗走下桌案,以不容置辯的口吻下達了命令:「七日後,寅時造飯,卯時攻城,投入全部預備軍隊,由我的一萬名宿衛親軍充當攻城先鋒,同時向釣魚城七座城門發起全面進攻!」
「遵旨!」眾人接旨,聲音參差不齊。
末哥欲言又止,臉漲得通紅。
史天澤低下頭,遮住了滿目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