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親為廉希憲、姚樞除去身上的綁索,望著眼前這兩張熟稔而又明顯消瘦憔悴的臉龐,他心裡一酸,禁不住潸然淚下。姚樞早已淚流滿面,縱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廉希憲強作歡顏,正欲安慰忽必烈幾句:「殿下請不要……」
忽必烈輕輕打斷了他的話頭:「你們什麼都不要再說了!沒有能夠保護好你們,是我的無能。這一年多來,你們為了在關中地區實行『新法』,可謂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如今關中秩序穩定了,府庫錢糧滿了,你們卻反而要受人陷害,這怎能不讓我心疼呢!」
姚樞、廉希憲默然無語。是啊,這一年多來,他們與忽必烈之間除卻書信往來,各自繁忙,從未謀面。而他們的藩王日理萬機,何嘗不是頂著來自汗廷的種種壓力苦苦經營著漠南漢地?論實力,忽必烈已經擁有了亡金時期的全部版圖外加吐蕃、雲南、亡夏之地,兵多將廣,稱雄一方。然而,他何嘗起過叛逆之心,有過叛逆之舉?經略中原、漢中、吐蕃、西夏、雲南之地,難道不正是為了蒙古汗廷的最根本利益?
「我一定要找蒙哥汗評理去。我要問問他,我把漠南漢地經營得物阜民豐,難道錯了嗎?」忽必烈感情衝動地說。
姚樞完全理解忽必烈此刻怨懟的心情,但他首先想到的是這樣做的後果。如果忽必烈只圖一時痛快,上汗廷與胞兄對質,很可能激怒蒙哥汗,並因此遭到終生監禁。常言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到了那個地步,他們這些藩府舊臣、謀士幕僚焉得獨善其身?這且不論,最為可惜的是忽必烈在漢地實施的種種改革和開創的大好局面就會半途而廢。為今之計,或許只有以退為進,以守為攻……
「大汗是國君,是兄長;殿下是臣民,是兄弟,殿下不能同蒙哥汗計較是非曲直。而且殿下遠離在外,必將深受禍害。為從長計議,不如把王府的諸妃、子女遣歸汗廷,作在那裡久居的打算。這樣大汗的疑心自可消除,君臣、兄弟之間復可和好如初。」姚樞婉言相勸。
忽必烈猶豫不決,困頓地坐在扶手椅上。
八思巴日前才從吐蕃返回開平府,察知鉤考內幕,帶著真金匆匆趕來覲見忽必烈。他對姚樞的建議深表贊同:「阿彌陀佛。我以為雪齋先生言之有理。蒙哥汗聽信讒言,猜忌親王,此乃情理中之事。試想,就眼下親王的開平城而論,比之哈剌和林又將如何呢?無論規模、氣勢都在其上。而開平府又比萬安宮高出一籌,這些親王難道沒有想過嗎?」
真金也懇求父王:「父王容稟:蒙哥汗雖是一代明君,周圍卻不可避免地總會充斥形形色色的玩弄陰謀之徒,這些人唯利是圖,豢養耳目,培植親信,唯恐天下不亂。如今父王威震漠南,稍有風吹草動,難免濁浪滔天。姚先生、上師所言,皆為父王平安度過這一劫。真金斗膽,望父王三思。」
忽必烈深切地注視著年方十三歲的愛子,驚訝中不無欣慰。
也許是自幼成長於忽必烈「廣延文學四方之士講論治道」的漠北潛邸之故,真金從小即濡染儒學,崇信儒術。及年稍長,在中原名士姚樞、竇默等人苦心孤詣的教誨下,更是脫盡草原游牧貴族重武輕文的陋習,日益顯示出不凡的抱負和遠見。
姚樞還欲相勸,真金悄悄拉拉他的胳膊,使了個眼色。姚樞會意,說道:「殿下,天色已不早,請殿下暫且回府休息。覲見蒙哥汗一事,不如明日再議,到時也可聽聽竇默竇夫子的意見。」
忽必烈悶悶不樂地回到愛妃察必的後宮。
察必出身於弘吉剌氏,是濟寧忠武王按陳的女兒。忽必烈在漠北潛邸時娶她為妃,極為寵幸。史書上稱她容顏「極嬌且媚」,但忽必烈喜愛她的原因並不完全由於她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更主要由於她才華出眾,聰明睿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賢內助。
察必早已從侍衛口中得知方才發生的一切,面對突變風雲,她顯示出一種超凡的冷靜。「王爺,你還沒有拿定主意嗎?」她為眉頭緊鎖、神情嚴峻的丈夫奉上一杯熱茶,柔聲細語。
「你都聽說了?」
「是。大汗派人如何傳語?」
「大汗只說,放出去的鷹該收回來了。」
「大汗確實這麼說的嗎?如果大汗確實這樣說,就證明事情還遠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要用你和孩子們做人質,這叫我如何辦到?」
「血濃於水。大汗與你終究是親兄弟,你們也曾患難與共,風雨同舟,大汗斷不會只偏聽一面之詞就自斷手足。你要為和解作努力,將誤會冰釋,將猜忌化解,躲過了這場危機,你還是你。」
「我?我又是誰?」
「收召才傑,悉從人望,子惠黎庶,率土歸心。這就是你,王爺。你是藩府幕臣的希望所在,是中原百姓和蒙古百姓的希望所在。所以,王爺,你萬不可為了兒女情長,辜負了追隨你的幕臣百姓的心……」
「萬一……」
「生死皆由天命。今生緣斷,來世再續。與你相伴,何懼生死。請王爺去向大汗請罪吧,請王爺就以我和孩子們為人質,這樣,大汗一定會相信你的誠意,只要取得了大汗的諒解,我們就都安全了。去吧,王爺,為了我,為了真金,為了姚樞、竇默、子聰和尚,為了所有愛戴你的漠南百姓,請你一定要向大汗低頭。」
「問題在於,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你總領漠南軍政事務,大膽地採行漢法,大膽地起用漢族幕臣協助你治理漢地,這一切本來就犯了那些冥頑不化的皇親貴族們的忌。何況,你還把他們的土地還給百姓,他們仇恨你乃至希望置你於死地是必然的。從你決心掙脫蒙古舊法的桎梏,用一種新的方式治理漠南時起,讒言就一直伴隨著你。而大汗,他是忠實於蒙古舊法的,他拒絕改變,這就是你與大汗之間最本質的區別。」
「難道這也算罪?」
「如果大汗認為是罪,那就是罪。大汗縱或顧念兄弟之情,也無法容忍你在漠南的所作所為。為今之計,你能向大汗證明的,只有你的一顆忠心。用忠誠去感動大汗,用光明磊落的胸襟去贏得大汗的理解,這才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我之所以在漠南採行漢法,為的正是帝業永固,我問心無愧。我必須讓大汗明白,用蒙古舊法治理漢地是根本行不通的。」
「不行,王爺,不行。你聽我說,現在還不到時候,你唯一能做和必須要做的,就是向大汗低頭,解釋要等到以後。」
「這樣一來,你會有危險。」
「夫妻同命,愛則同心。我與王爺青梅竹馬,如何不了解王爺的為人!請王爺放心,我身在汗廷,但有風吹草動,必定察知,這樣,還可助王爺一臂之力。」
忽必烈深深地凝望著愛妃。燈光下察必的面容出奇的溫婉。然而,從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中,他看到的卻是一個願為自己的丈夫犧牲一切的女人不可動搖的決心。許久以來鬱結在胸中的憂煩一點點冰釋了,他不再說什麼,只是更緊地握住察必柔軟的雙手。
第二天黎明,姚樞、竇默求見,敦促忽必烈速返漠北哈剌和林,以屈求伸。忽必烈思之再三,終於斷然回答:「我聽你們的,我聽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