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雨飄搖的金蓮川幕府 叄

蒙哥汗六年(1256年),蒙哥派出他的親信大臣阿蘭答兒、劉太平等人前往關中地區「鉤考」(審計)錢穀,阿蘭答兒倚仗大汗聲威,揚言除勛將史天澤以外,對漢地其他世侯及忽必烈委任的關中及河南官員都握有擅殺之權。忽必烈的處境岌岌可危。然而阿蘭答兒並非頭腦簡單的莽撞之徒,他奉蒙哥汗聖旨,對於「鉤考」官員雖有擅殺之權,可面對咄咄逼人的忽必烈,終究心存忌憚,不敢輕易下手。

「鉤考」期間,阿蘭答兒、劉太平羅織罪名,藩府官員多被下獄,但在定罪量刑時劉太平卻虛與委蛇,不肯直接表明態度。無奈之下,阿蘭答兒從獄中提出廉希憲、姚樞兩人,夜闖開平府。

在昏暗的燈光下,忽必烈久久凝視著這兩位因對自己和自己的事業忠心耿耿以致淪為階下囚的心腹重臣,內心深處切實感受到一種無奈的憤怒和深刻的屈辱。

「殿下,這兩個人在陝西濫用許可權,恣意妄為,士紳商賈、王公貴族多有訴訟,我和劉太平這次奉命『鉤考』,意欲先拿他們倆開刀,整肅綱紀。」阿蘭答兒先聲奪人,聲色俱厲。忽必烈早在征大理凱旋後不久,便任命廉希憲為留守京兆的宣撫使,姚樞扶病出任京兆宣撫司勸農使,以協助廉希憲共同治理關中地區,可以說這兩個人是他的左膀右臂。

「你是蒙哥汗的顧命大臣,有擅殺特權。但是,阿蘭答兒,你休要在我的王府胡言亂語!廉希憲、姚樞二人何罪之有!他們是蒙古帝國的功臣。你欲枉殺功臣,居心何其毒也!」忽必烈見阿蘭答兒無中生有,不由勃然大怒,持劍在手厲聲喝道,「廉希憲上任後摧強破奸,無所顧忌,有富商大賈和貴族王公貸款給老百姓,收息數倍,致使百姓賣兒賣女以還其債。希憲下令歲月雖久,只需還一本一息,暴利皆免,百姓感激涕零。希憲建議我頒詔書敕令,權豪不得買儒士為奴隸,藩府出資贖身,權豪反對,廉希憲依詔強制執行,將之全部釋放為良民百姓。他興辦學校,廣開言路,徵聘大儒許衡為教授,保舉為京兆提學。京兆地區大治,人民安居樂業,經濟繁榮,文化發達,顯示了十三朝古都的魅力。」

忽必烈一口氣發泄完憋在胸中近一年的鬱悶之氣,回手將劍插入劍鞘,繼續為姚樞辯解:「姚樞不顧病魔纏身,身至八州諸縣,諭上重農之旨。自金末喪亂以來,關中為戰亂所殘破,城郭蕭條,不見人跡。經過兩年的治理,政治、經濟狀況大為好轉,儒學教育也得以迅速恢複。這些政績有目共睹,難道偏你一無所知嗎?」

「親王殿下,我是奉旨行事,身不由己。目前在哈剌和林,彈劾你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往萬安宮,何去何從,你自己拿主意吧。況且,如果不殺幾個,我回去難以復命。經查實,陝西、河南經略司等機構的大小官員獲罪一百四十二條,俟鉤考結束,所有官員我都有權處死!」

「休想!」忽必烈怒極,「要殺就先殺我吧!」他抽劍擲於阿蘭答兒面前,「我不日將北返哈剌和林,覲見蒙哥汗,親自告訴他劉太平和你究竟幹了些什麼!」

阿蘭答兒有所畏懼,態度已不似初時強硬。

畢竟,蒙哥汗與忽必烈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如果對忽必烈的幕僚殺戮太多,只怕還會引起諸王的猜忌和反對,到那時,即使蒙哥不追究,宗王也會以種種理由置他於死地。慮及於此,阿蘭答兒忽覺身上冒出陣陣冷汗,同時也為自己夜闖開平府試探忽必烈虛實的決定感到慶幸。

好險啊!這是一步險棋,稍有疏忽,身家性命難保!阿蘭答兒在心裡說,劉太平,你這個狗娘養的,難怪你不肯發表意見,原來是留了一手。你想得倒好,好人你做,惡人我當?我才沒那麼傻呢。阿蘭答兒此時頗恨劉太平,儘管他倆是奉蒙哥的令旨「鉤考」的,然而,在陝西、河南他確實看到了民心所向和經濟繁榮。為了切身利益,狡猾的阿蘭答兒不得不像劉太平一樣,為自己留出一條後路。

「殿下息怒,我這也是為帝國利益計,執行大汗的法令而已。」

「胡說!」忽必烈怒氣不息,「你已經殺害了我的幾名王府官吏,還想殺害我的親近謀士,莫非你存心要將我的左膀右臂全都砍斷不成!」

阿蘭答兒理屈詞窮,起身告辭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館驛歇息,明日正式鉤考中原地區的錢穀。」

忽必烈也不客氣:「隨你的便,送客!」

阿蘭答兒留下廉希憲、姚樞,帶著一干隨從灰溜溜地返回王府館驛。

開平府外,月色如碧,曠野中涼風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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