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華樓,矗立於蒼山玉局峰下。
這是南詔後朝的著名建築,坐落於紫城城南,始建於南詔王天啟十七年(856年),為南詔及大理時期著名的迎賓館,專門為接待當時西南各族首領而建。樓為方形,周長七八百丈,高約十丈,樓上可住萬人,樓下豎有十幾丈高的旗杆。
五華樓按佛經教義的「七級浮屠」重樓設計,十餘萬工匠歷時兩年完工。因採用了先進的腳手架法營造,故而工期比傳統的推土法縮短了五年。
南詔早期的首府設在太和城。大曆十四年(779年),南詔與吐蕃聯合出兵攻略成都,大敗。南詔王懼吐蕃遷怒,遂將首府由太和城遷往紫城。此後紫城經南詔中後期、長和、天興、義寧至大理,一直是諸朝地方政權的首府,前後凡470餘年。
選擇紫城為首府是基於戰略上的考慮。因它「西依蒼山之險,東扶洱水之扼」,以蒼山洱海為天然屏障,城西城東不需建築城牆,只需築造南北兩道城牆即可。
紫城除了華麗的南詔王宮室和官員的住宅外,還在五華樓引天然的溪水作護城河。
這一日,五華樓一樓大廳,忽必烈端坐於一張大理國主臨朝時的座椅上。兩邊文臣武將屏息肅立。
「大理國主段興智率眾妃嬪、眾王子公主晉見親王殿下!」隨著門前侍衛的一聲吆喝,段興智帶領著五百餘名妃嬪和百餘名王子、公主魚貫而入。立刻,音樂四起,樂聲中,段興智向忽必烈鞠躬為禮,眾妃嬪、王子、公主行跪拜大禮。
羅鳳坐於王妃之位。看到她,段興智並不覺得驚奇,他早知阿良酋長獻女迎降之事。想到這位以美麗清純、歌喉婉轉享譽大理國的少女最終成為蒙古親王忽必烈的寵妃,他只是稍稍有些感慨。
羅鳳以前曾多次隨父親覲見國主,是以對國主並不陌生。她向國主頷首,清秀的臉上露出友好的笑容,國主也只好報以苦笑。
禮畢,段興智的宮廷軍將高聲傳喚:「向蒙古汗廷忽必烈殿下呈獻大理傳世之寶《南詔圖傳》、《張勝溫畫卷》。」
隨著笛子、蘆笙悠揚的旋律,兩名大理文官手持畫捲款步近前。侍衛接軸舒展,兩幅巧奪天工的傳世之作徐徐展現在人們眼前。
《南詔圖傳》又稱《南詔中興國史畫》、《中興圖傳》,是由文字卷和畫卷兩幅長卷組成,繪作時間在南詔中興二年(898年)。畫卷系紙束彩繪,長約二十四尺五寸九分,寬一尺二寸八分,系用連環畫的形式,以宗教為題材,又偽托為人間之事,描繪了一系列引人入勝的故事。
「唔,這畫的是佛經故事?」忽必烈一邊注目欣賞著畫卷,一邊感興趣地問。
獻畫的大理文官見問,趨前答道:「是的,殿下。這一個說的是觀音菩薩幻化的故事。觀音化身為梵僧,到南詔奇王家乞食,其時奇王父子正躬耕於巍山,觀音受到他們慷慨的施捨,乃顯靈使之立國。後來,觀音又到其他地區,怎奈當地首領和村民不識聖靈,頑愚不可教化,最後觀音顯聖才使他們心悅誠服、皈依佛法。」
他接著說道:「殿下請看這裡,這幅圖講的是包括洱海地區九個烏蠻、白蠻首領會盟時一起祭天的故事。這邊畫的卻是洱海神和洱海形勢圖。兩條大蛇組成的蛇圈,圍護一條額上有輪的金魚和一隻金螺螄。這其實是一幅洱海先民的原始宗教圖。」
「這又是怎麼回事?」忽必烈聽得津津有味,指著一幅歡喜像問。
「殿下有所不知,這裡描繪的是南詔時期宮室人員拜佛的場面。您看,歡喜像周圍有南詔末代王與其父南詔王隆舜,身後是進獻《南詔圖傳》的諸人和侍從,皆作拜佛之狀,以示對佛的虔誠。至於這幅『文武皇帝聖真』,畫的則是一個對佛頂禮焚香的皇帝及其大臣侍從。」
講完《南詔圖傳》,另一大理文官上前,講解《張勝溫畫卷》:「此畫繪製於大理國盛德初年(1176年),為畫工張勝溫所繪。畫卷系素箋束彩色施繪畫,長為七十尺二寸,寬為一尺二寸八分。此畫也以佛教故事為題,依其內容可分為三:前面繪的是大理國主及其男女扈從,中間則是諸佛菩薩、天龍八部等像,後一部分繪的是天竺十六國王。全卷主題為中間部分的『南天釋迦牟尼佛會』和『藥師琉璃光佛會』。此畫的精美程度,尤勝於《南詔圖傳》。殿下您看,畫里繪製了許多當地流傳的神話傳說,共一百三十四開,有像六百二十八個。整個畫卷的用線、著色、構圖、造型及各組圖畫的相互呼應都安排得疏密有致,濃淡輕重恰如其分,賓主從屬亦各得其所,大如禮佛圖、佛會圖等,小如一角一隅都無不遠紹晉、魏、六朝遺風,近承吳道子、武宗元之衣缽。」
忽必烈饒有興緻地聽著講解。作為一個自幼接受中原文化熏陶的蒙古親王,忽必烈有著一定的藝術鑒賞能力。儘管他不會作畫,卻十分喜歡繪畫藝術。
待侍衛將《南詔圖傳》、《張勝溫畫卷》收起,忽必烈的目光重又落在大理國主段興智及其家眷、隨行身上。
段興智與王后正端坐於專為他們所設的華麗的客座上,五官周正,神情專註、凝肅,倒也頗有些王者之風。
忽必烈對他說道:「大理國主閣下,你獻的這兩幅畫本王很是喜歡,我一定妥為收藏,以使其傳之後世。怎麼樣,接下來我們的宴會是否可以正式開始了?」
「好的,宴會開始!」段興智宣布。立時,輕歌曼舞,鼓樂齊鳴,在美妙的樂曲中,歡慶勝利和合作的慶典舞宴拉開了帷幕。
鮮嫩的生肉片擺滿盤碟,有豬、牛、雞、鵝、魚,和以蒜泥和其他作料。
段興智看到忽必烈等人都不動箸,明白了意思,說:「這些鮮肉片蘸上蒜泥,味道十分鮮美。請吧,殿下。」
忽必烈笑著說:「我還是吃這個更合胃口。」他拿起一塊手抓羊肉,用蒙古刀切下一塊放在段興智的盤子里。「你也嘗嘗,這個味道如何?」
段興智夾起羊肉,蘸了一點蒜泥作料,放進嘴裡:「嗯,味道很是特別。」
忽必烈哈哈大笑,命人又擺上一桌蒙古大餐,專為犒賞段興智及其隨從大臣。
時光在和諧的氣氛飛快流逝,酒過三巡,忽必烈稍稍顯出幾分醉意,他望著段興智,直言不諱地問道:「不知段國主可曾認真思考過大理國戰敗的原因?是我們軍隊的強大,還是大理軍的孱弱?」
段興智正容回道:「全不是。最大的原因是這些年來大理朝綱不振,高祥兄弟專權誤國,他們網羅黨羽,架空、排斥王室,致使民心失和、軍心渙散。」
說到這裡,段興智略一停頓,端起米酒一飲而盡,接著說道:「以實力而論,大理軍是比不過蒙古軍,但是,我們以逸待勞,佔據天時、地利、人和三個有利條件。而貴軍長途奔襲,水土不服,人困馬乏,即使人數再眾,怎抵我百萬大理軍民眾志成城?天寶十年(751年),唐劍南節度使鮮於仲通統兵八萬,進攻南詔洱海地區,全軍覆沒,鮮於仲通僅以身免;三年後,楊國忠命劍南留後李宓率兵十萬,兩次進攻洱海地區,我們誘敵深入,分兵合擊,唐軍再一次全軍覆沒,李宓陣亡。請問殿下,您的軍隊比李宓的軍隊實力又當如何呢?」
「那麼,又是什麼原因導致大理國被我軍征服呢?」忽必烈又提出了一個敏感的問題。
「是您的仁慈之心和愛民之意征服了大理,也征服了我的心。否則,我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集聚起二十萬大軍與您作戰。只要我們在崇山峻岭和山谷溪流邊四處出擊,我堅信,不消一年,你們就會敗退北還,甚至還會重蹈李宓的覆轍。」段興智侃侃而談,不無感慨。
「我非常欣賞你的直率。依我看,你們的軍隊失利的原因並不在於軍隊的多寡和武器的優劣,同理,我們的勝利也不在於士氣的高昂和訓練有素,而是印證了兩個字——民心。高祥兄弟魚肉百姓,輕蔑大理國君,擅把朝綱,臣民對其離心離德,而你雖然大權旁落,但在大理國民中威望猶在,所以,高祥兄弟才陷入了四面楚歌、孤家寡人的境地,不敗天理不容。」忽必烈的分析可謂入木三分,一下子就說到了他們的致命之點。
段興智拱手作揖:「殿下英明,一語破的。今遇殿下,實乃三生有幸。這樣的軍隊當然所向披靡,勢如破竹。由此推斷,滅宋者,非殿下莫屬!」
忽必烈的高級幕僚子聰、姚樞、竇默、廉希憲、郝經等及大將兀良合台深以為然,飲酒賞曲,舉杯相慶。
忽必烈大笑起來,笑聲酣暢淋漓,雙目熠熠生輝。段興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在掩藏的兵敗的恥辱背後不由生出幾分真實的崇敬。
王者,龍鳳也,得天下者或非此人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