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丑年(1253年)忽必烈受京兆份地(今陝西西安),忙於築府屯田。同年八月,兵進臨洮(今甘肅),遣使赴大理勸降未果,於是決定興兵討伐。與此同時,八思巴欲南下追隨伍由巴大師受比丘戒,行至朵甘思停下來,這時,他從來往客商口中得知伍由巴大師已經去世。
對吐蕃括戶完成後,蒙哥汗正式按各教派的勢力範圍將吐蕃分封給諸王,諸王各自按自己的意願與各教派直接建立了關係。這種做法打破了過去蒙古王室處理吐蕃事務都要經過薩迦派法主同意的慣例,嚴重動搖了薩迦派的特殊地位。這一改變使八思巴清醒地認識到,薩迦派若想保住自身的歷史地位和宗主地位,就非得找到一位拖雷系的、權勢過人的王爺作靠山不可,於是,八思巴自然而然地想到兩年前結識於六盤山的聰明睿智的親王忽必烈,便中途折返,與正在征伐大理途中的忽必烈相遇於川藏地區,並隨忽必烈繼續南下,九月抵達忒剌(今四川松潘)。由此,便有了「世祖皇帝龍德淵潛,師知真命有歸,馳驛徑王府」這樣的八思巴自此追隨忽必烈的歷史性會晤。
那天,令八思巴和忽必烈永生難忘。
草原上,牧馬和牛群正悠然覓食著青草,潔白的羊群,在如織毯般的草地上遊動著,放牧歸來的牧民悠遠的歌聲融入青山碧水之間……如此濃郁的草原景緻,似乎更能勾起八思巴和忽必烈的無盡遐思。
儀仗林立,八思巴騎馬穿行。宮帳前,忽必烈命士兵手捧潔白的哈達恭候侍立。這是忽必烈專為八思巴準備的最為隆重的歡迎儀式。行至近前,八思巴翻身下馬,雙手接過哈達,疾步趨向站在帳前翹首等待的忽必烈,兩人親切擁抱,互致問候,場面異常真摯、熱烈、感人。
忽必烈的幕僚與親厚將領全在帳外迎候,忽必烈確實給予了八思巴極高的禮遇。作為一位目光敏銳、頭腦清醒的蒙古親王,忽必烈深知八思巴的這次覲見有著怎樣非比尋常的意義。如果說兩年前八思巴覲見忽必烈還有受命而往的意思,那麼這一次則是年輕的法主反覆思考後做出的決定。歷史讓忽必烈與八思巴選擇了彼此,也讓他們在日後的交往中漸漸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政治需要,並因對彼此的信任、欣賞而結下終生不渝的深情厚誼。
二人攜手回到宮帳落座。
「兩年了,本王已有兩年不曾與上師見面!」忽必烈激動地說。
「是啊,一別兩年,親王風采依舊!」
「藏區形勢是否安穩?」
「安穩,親王無須掛懷。察必王妃、真金王子身體可好?」
「他們都很好,感謝上師挂念。兩年苦修,更覺上師佛法精進。」
八思巴回道:「親王謬讚,佛子當精益求精。」
忽必烈眯起眼睛,含笑望著年輕英俊、氣宇不凡的八思巴,緩緩問道:「上師一定還記得我們初次會晤的情景吧?」
「當然記得。」八思巴深情地回答,「應該說,我們的會晤絕不是偶然的,是命運和機緣將我們連在了一起,這就是佛的意志。」
「是啊,其實第一個和吐蕃發生政治聯繫的是窩闊台汗的皇子闊端。此事說來話長,上師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願聽親王賜教。」
「說起來,皇子闊端後來經營秦(今甘肅天水)、鞏(今甘肅隴西)諸地,與當時的蒙宋關係有很大關係。窩闊台汗六年(1234年)正月間,也即蒙古與宋合兵消滅金朝之後,蒙古和宋之間已經有過兵戎相見。當時,蒙古大軍攻下金朝都城汴京(今開封),按照蒙古與宋所訂盟約,蔡州(今河南汝南)以南歸宋,蔡州以北歸蒙古。於是,蒙古大軍北還,只留下大將速不台鎮守河南。」忽必烈輕啜一口香甜的酥油茶,繼續回憶道:「豈知蒙古大軍剛剛北還,宋淮東制置使趙葵就建議朝廷乘蒙古撤軍之機,出兵收復中原。宋帝利令智昏,採納了這一建議,他一面命趙葵率軍六萬攻取汴京,一面派人西攻洛陽。速不台率軍一舉擊退了宋軍的兩路進攻,使宋帝乘機收復汴京、歸德、洛陽『三京』的計畫全盤落空。」
「莫非正是由於這次戰爭,才成為蒙古決心征伐宋的導火索?」
忽必烈擺弄著手中精美的茶碗:「也可以說是世事無常!蒙宋雙方兵戎相見的結果是第二年七月,窩闊台汗召開了忽里勒台大會,決定出兵伐宋。於是蒙古大軍兵分三路,向宋發動了全面攻勢。」
「據我所知,當時金雖滅亡,尚有秦、鞏二十餘州未下,且有原金鞏昌府總帥汪世顯據地自守。」
「鞏昌乃兵家必爭之地,鞏昌不下,必將對蒙古大軍南下攻宋構成莫大威脅。為此,窩闊台汗才決定派皇子闊端出征秦、鞏。當時大軍壓境,潮流不可逆轉,闊端遣使招降了汪世顯,隨之揮軍攻入甘肅會寧、定西、蘭州等地,接著回師攻下洛陽。窩闊台汗八年(1236年)八月,闊端率汪世顯等出大散關,令炮手為先鋒,破宕昌,殘階州,攻文州,城破之後,招徠吐蕃十族,恩威並施,賜以銀符。甘肅臨潭、迭州等地的吐蕃部落,聞訊相繼歸順了蒙古,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蒙古王室方與吐蕃上層有了正式的官方接觸,並委任吐蕃部落頭人官職,令其管轄地方事務。」
八思巴憶起自己在闊端王府看到的記載著這段史實的公務文書,隱隱有些懊喪。
征服與被征服,或許都是歷史的必然?
忽必烈用右手食指在一幅攤開的地圖上圈點著,語氣中充滿了豪邁的氣概:「吐蕃的北面,早在成吉思汗降伏畏兀兒(今維吾爾)、滅西夏之時,就已與蒙古直接交界了。除了東南的大理至今尚未歸順外,可以說吐蕃已完全處於蒙古的戰略包圍之中。即使吐蕃不願歸降,也已經沒有主宰自身命運的機會了。我這樣說,上師認同嗎?」
八思巴臉上一陣抽搐,面色尷尬。
忽必烈微笑著岔開話題:「你們吐蕃曾出現過哪些雄才偉略之人,能不能請上師賜教一二?」
八思巴略一沉思,答道:「我們吐蕃史上最傑出的人物當是法主祖孫三人。」
「哦?請上師說來聽聽?」
「松贊干布,素以正直嚴明、智慧深遠著稱,始譯佛經,創製藏文,是為觀世音菩薩化身。他曾結好唐朝,娶文成公主為妻,此後派藏族子弟赴中華求學,同時誠邀漢族各類工匠、僧侶、醫藥卜算之士入藏,通過加強漢藏兩地文化、經濟、宗教、學術等方面的交流,促進了藏區的迅速發展,國勢日益強盛;赤松堅贊,吐蕃王朝的鼎盛之主,曾佔領安西四鎮,河西、隴右之地盡在其轄,一度攻入長安、成都。遣使印度迎請菩提薩埵,建桑耶寺,成立僧團,培養通譯,遍譯佛經典籍。晚年致力於唐蕃和好,是為文殊菩薩化身;赤熱巴金,在位時唐蕃和盟,在拉薩大昭寺前立唐蕃會盟碑,永志漢藏友好團結。開設譯場,集中人力物力譯經,統一譯名,藏文由此而趨規範化。崇佛之至,僧人任王朝高官,主持朝政,故而招致反佛大臣暗殺,吐蕃王朝即陷崩潰瓦解之深淵。是為金剛手菩薩化身。」
「王者之謀,莫過於此。」忽必烈見八思巴對答如流,欣悅之餘,談興愈濃,「那麼吐蕃地區以學識功德論何人為尊?」
八思巴呷了一口青稞酒,心中默念,這醇香的青稞美酒,即是文成公主教授中原文化之濫觴。
「若以學識功德論自然是以法主薩迦班智達為尊。」
「上師曾追隨薩班法主多年,想必從他那裡學得不少佛經大義?」
八思巴除佛學之外,史學造詣也相當深厚,這一方面與他在涼州期間薩迦班智達對他的悉心教誨有關,另一方面也得益於他自己的潛心修持。此刻聽到忽必烈這樣問他,不覺想起兩年前他與忽必烈初次會晤時忽必烈也曾問過類似的問題,回答不由脫口而出:「法主學識功德猶如大海,我所學到的只不過是一掬之水。」
一席長談,忽必烈與八思巴都覺受益匪淺。最為可貴的是,八思巴既表達了薩迦派的學識功德具有至高無上的歷史地位,又表現出自己謙遜樸實的優良品格。忽必烈不由得從心底認可了這位吐蕃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