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下) 貳

靈州戰役是場硬仗。這場戰役,從一二二六年十一月打到十二月,歷時一個月,說明了靈州守軍抵抗的激烈。

一旦靈州這個離西夏首都興慶府只有三十公里的重鎮陷落,蒙軍也就打到了興慶府的家門口。為一舉擊潰西夏主力,迫使西夏再無力組織任何有效抵抗,成吉思汗採取了圍城打援的戰術。

夏末帝得知靈州被困,危在旦夕,急派老將軍嵬名令公率五十營前去救援。此一役可謂關乎全局,西夏若勝,尚能保住半壁江山;若敗,則是亡國前奏。是以雙方都不敢掉以輕心。

成吉思汗只命少數兵馬繼續圍困靈州,不給城中以喘息之機。他自己則親提大軍,在布滿池塘的平原上迎住了嵬名令公。

老對手相遇,一場硬仗就在眼前。

狹路相逢勇者勝。戰爭當中,有些情況下需要以智取勝,有些情況下則要憑實力和勇氣。成吉思汗和嵬名令公都熟悉對方的戰法,都不會輕易上對方的當,用計顯然多餘,而且也無成功的可能,這時最能發揮作用的就只有雙方的士氣和平時的訓練。主帥抱著必勝的信念,將士們以死相拼,戰鬥的激烈,使日月為之失色。

西夏軍在人數上略佔優勢。成吉思汗不顧手下將士勸阻,親臨正在廝殺的戰場。轉眼已是第四天,蒙軍的損失驚人,差不多達到十分之一,在成吉思汗所指揮的歷次大戰中,唯以此次傷亡最為慘重。

西夏方面的傷亡則是蒙軍的十倍還多。蒙軍將士見大汗親自衝殺於敵陣之中,無不大驚失色,唯恐他有個閃失。成吉思汗全然不知,病魔在這位剛強的馬背皇帝面前慚愧地躲開了,蒙軍越戰越勇,夏軍敗跡漸顯。

冬天太陽落得早,成吉思汗命士兵擊鼓,不許收兵。夏軍原本缺乏蒙軍那種吃苦耐勞、連續作戰的體力和毅力,加上整整一天滴水粒米未進,體力不支,傷亡更加慘重。黎明時分,嵬名令公被察罕生俘,余者盡皆請降。

來不及打掃戰場,蒙軍回師靈州城下。城中守軍得知援軍戰敗,軍心渙散,蒙軍一鼓作氣拿下靈州。

此時,西夏首都興慶府就在黃河對岸。

蒙軍移師靈州,眾將只顧搜羅珠寶金銀。成吉思汗讓耶律楚材自取所需,耶律楚材立刻帶人去搶救出不少漢文典籍,又在一處廢棄物中發現了幾車大黃藥材,如獲至寶,也一併運回府上。眾人見耶律楚材只搜集些別人不要的東西,皆不以為然,只有成吉思汗父子深敬耶律楚材潔身自好。

成吉思汗升坐帥帳,命人帶上老令公嵬名。十七年不見,嵬名鬚髮皆白,瘦骨嶙峋,成吉思汗不覺動了惻隱之心。

迪格為嵬名除去綁繩,成吉思汗賜座,嵬名令公微微嘆息,從命坐下。

四目相對,老令公敏銳地覺察到成吉思汗病勢不輕。從容自若的神情,掩不住灰暗消瘦的容色,可是昨天還見他親身衝殺於陣前,勇武絕倫。

成吉思汗微微一笑:「我與老將軍一別十七載,今日重逢,也算有緣。我念故舊之情,必然不會難為於你,你可還有其他要求?」

嵬名令公微閉雙目,沉默不語。為國捐軀,死而無憾。當初不顧年老體衰,慨然復出,只為撐起大廈於將傾,誰知天不遂願,一敗至此。敗軍之將,何以言勇?亡國之臣,何顏苟活?有死而已!

「嵬名將軍,我敬你忠義無雙,決定再放你一條生路,你可以走了。」

嵬名令公驀然睜開眼,注視著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雙目炯炯,疲倦的臉上掛著一絲寬容的微笑。即使是敵人,嵬名令公也仰慕成吉思汗的為人。罷了,罷了!西夏滅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與其做亡國之臣,不如全一世名節。嵬名令公默然站起,轉身走出大殿,表情肅穆而嚴正。

目送嵬名令公離去,成吉思汗吩咐設宴犒賞眾將。

僅僅片刻,迪格匆忙入報:「大汗,嵬名令公……死了。」

成吉思汗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緊緊盯著迪格。迪格在他銳利的目光注視下,不知怎麼竟從心底升起一股涼氣:「他……乘人不備,一頭撞在了門外的石獅座上,臣等猝不及防……」

成吉思汗急忙離座,由迪格引著,來到府外。

嵬名令公仰面躺在石獅下,額角上流出的鮮血在地上凝成一片。他雙目微閉,似有些許留戀,唯臉色異常嚴峻。

成吉思汗的目光落到了那塊發黑的血土上,忽然產生了一種作嘔的感覺。我這是怎麼了?他想。

「父汗。」拖雷匆忙來到父汗身邊,不放心地問。父汗的臉色十分難看。

成吉思汗的胃裡翻騰得更厲害了,半晌才勉強說了句:「厚葬嵬名!」

「嗯。父汗,我還是先送您回去吧。」

成吉思汗轉身就走。再呆下去,他恐怕真的要忍不住了。

成吉思汗沒有參加酒宴。

許多年來,他第一次沒同大家共慶勝利。雖然酒食豐盛,歌舞齊備,一如往昔,然眾人索然無味,默坐一會兒後,便各自散去了。成吉思汗是蒙古將士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就意味著團結和勝利,人們不敢想像一旦他去了情形會是怎樣?在蒙古君臣的心目中,成吉思汗根本是無人可以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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