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上) 伍

成吉思汗開始傾心關注中原戰事。

木華黎在世時的確是蒙古宮廷在中原的中流砥柱。他曾有效地將金降將統帥到自己的麾下,當他於一二二三年四月病逝解州後,那些慣於見風使舵的金降將便開始心猿意馬,各自想著自己的退路。寶魯雖然繼承了父親的靖南國王之位,但尚未建立顯赫的戰功,因而也就談不上樹立起絕對的權威,這使早就心存異志的武仙等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武仙欲叛,唯恐真定守將史天倪礙事,便設計將他騙到府上,威逼利誘,史天倪不為所動,武仙萌生殺機,將史天倪殺害於府中。

史天澤與史天倪手足情深,知兄慘死,史天澤心痛如搗,指天發誓:「大哥,我若不殺武仙為你報仇,誓不為人!」

史天澤料到武仙得手,必然領兵攻打真定,一番權衡利弊,他決定暫且退守永安城,相機行事。永安城守將董俊點齊本城人馬,接進史天澤,二人準備死守。

武仙不動刀兵便收復真定,所屬大小州鎮盡皆歸降,一時聲威大震。宋叛將李全亦在中山大寨集結兵馬,與武仙遙相呼應。

蒙古都元帥張柔此時正鎮守中山,他得知李全佔據中山大寨,當即引兵來攻。李全不敵,忙派部將向武仙求援。武仙一面派左大將葛鐵槍前往救援,一面引兵攻打史天澤和董俊據守的永安城。

數日強攻,史天澤、董俊拚死抵抗,永安城固若金湯。武仙久攻不下,加之惦記李全的安危,不免心氣浮躁。史天澤見武仙的攻勢開始鬆懈,與董俊商議,由董俊率一支人馬突然殺出城門。武仙猝不及防,陣腳大亂。史天澤隨後殺出,武仙不敵,敗回真定。

史天澤、董俊乘勝追擊,襲破真定南門,武仙只得退守西山鼓城。

李全從中山大寨倉皇潰逃之時,幸虧葛鐵槍及時趕到,擋住張柔追兵,李全才撿了一條性命,逃入新樂山中。

張柔情知李全除向武仙求援外別無他計,遂將人馬分作兩部:一部佯攻新樂山;一部設伏於援軍必經之處。武仙聞聽李全告急,忙派高陽守將呂正會合葛鐵槍率一萬人馬趕赴新樂山,結果途中正中張柔埋伏。

張柔掩軍殺出,呂正、葛鐵槍不是對手,奪路而逃。張柔單人獨騎追趕呂正,呂正見張柔迫近,冷不防向張柔面門射出一箭。張柔覷得準確,將頭一側,用牙咬住箭矢,吐出一口血水,連眼也沒眨一下,反將箭搭在弓上,向呂正回敬過去。呂正心慌,只顧逃命,豈料左肩中箭,被張柔走馬生擒。

此時,葛鐵槍已被張柔家將張伯祥擒殺。張伯祥前來接應張柔,見主人受傷,忙請大夫為他療傷。張柔卻談笑風生,毫不在意。

略作休息,張柔心生一計,命軍卒換上衣服,打著武仙旗號,浩浩蕩蕩開赴新樂山。此時李全被困,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忽見武仙援軍趕到,也不辨真偽,將「援軍」放入關中。「援軍」與張柔裡應外合,奪了新樂山。

李全見勢不妙,換上士兵號衣,投奔了駐守在鼓城的武仙。

得知連損兩員大將,又被張柔賺了新樂山,武仙惡氣難咽,立刻帶領鼓城主力,殺奔滿城。張柔正回滿城駐營,見武仙一路奔襲而來,當即引兵於城外迎敵。張柔部下,皆英勇善戰,武仙、李全只招架幾個回合,各自紛紛逃命。武仙不敢進入鼓城,擔心重蹈真定覆轍,只從城下穿過。張柔暫且不去追趕武仙,而是命眾將士將鼓城團團圍住,他口口聲聲傳喚鼓城守將上城與他對話。

鼓城守將得知主帥武仙敗逃,不得已登上城樓,與張柔相見。

張柔好言相勸:「你主武仙,降而復叛,無異於以卵擊石。蒙古數年用兵,所到之處無不望風披靡。你若識時務,獻城乞降,我保你不失將位。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休怪張某沒有給你指明生路。」

鼓城守將本無鬥志,聽張柔這般勸告,覺得句句在理,同意獻出城池。張柔得了鼓城,一鼓作氣,繼續追擊武仙。正好史天澤收復真定所屬各州郡,與武仙敗軍撞了個正著,兩下夾攻,武仙只帶少數殘兵敗將逃入雙門寨。

寶魯率部趕到時,史天澤、張柔、董俊已合力收復了真定、中山、新樂山、西山鼓城等重要城關,基本平定了河北與山東兩地的叛亂。寶魯對史天倪之死深表哀悼,因無法尋回屍骨,只好撥出銀兩撫恤史天倪家小,同時上奏成吉思汗為眾將請功。

寶魯曾遵從父命拜張柔為師,繼承王位以來,一如既往地對張柔執弟子之禮。張柔等人見他位尊不驕,謙恭聰穎,智勇兼備,反從心底生出幾分敬重。尤其張柔,比別人更希望寶魯能真正繼承父業,取得其父一樣的戰功和威望。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宋朝理宗皇帝拜左將軍彭義斌為討北軍都元帥,攻入山東,連下數郡,頗具聲勢。李全被蒙軍打敗,走投無路,只好投入彭義斌麾下。他是宋朝叛將,故此舉要冒很大風險。彭義斌正在用人之際,不僅同意接收李全,還答應為他上奏皇帝,盡免其罪,官復原職。自收編李全軍馬,兩家兵合一處,彭義斌更加膽壯,遂引軍包圍了東平府。

東平府守將嚴實,見城中兵微將寡,忙修書一封,命心腹家將暗出後城門,求見國王寶魯。寶魯正率大軍南下,預備收復山東失陷各州郡,接到嚴實書信後,迅速做出相應安排:派成吉思汗的庶長子珠日查率三萬大軍駐守西山山谷,又命史天澤率本部人馬為其後援,他自己則揮師攻打李全。

原來嚴實在信中寫道:宋將彭義斌人多勢眾,卑職難以固守永平。倘國王能從速發兵來援,卑職自有守城候援之法;倘因路途所阻,援軍無法及時趕到,請允許卑職假降彭義斌,待取得信任,他必命卑職協助他攻取真定,屆時國王只需設伏於西山,卑職與國王裡應外合,可望一戰成功。上述二計,國王任擇其一,卑職靜候國王裁斷。寶魯採用了後計,故有上述安排。

彭義斌包圍東平府,攻打甚急,嚴實死守,見寶魯不發救兵,知他已採用後計,忙修書一封,射出城外。彭義斌接信,喜上眉梢。嚴實信中乞降,但要求彭義斌必須保全他及手下將士的生命安全。彭義斌立刻複信,勸嚴實不必猶疑,待大功告成,少不得讓嚴實加官晉爵。

嚴實大開城門迎進彭義斌,兩個人攜手同行,嚴實笑道:「元帥如此相逼,末將可是深受其苦啊。」

彭義斌也笑了起來:「將軍棄暗投明,可喜可賀!從今往後,願將軍與我同心協力,共御強敵。功成之日,何愁聖上不重用將軍。」

嚴實將彭義斌迎進帥府,屏退左右,推心置腹地對彭義斌說道:「不瞞元帥,末將降蒙實為情勢所迫,乃不得已而為之。今觀蒙古,自木華黎死後,兵力大有鬆懈之狀。末將早有心歸附大國,怎奈末將昔日供職金廷,後又降蒙,恐宋帝不能見容。若非元帥力保,末將安敢輕舉妄動?」

彭義斌不以為然:「將軍多慮了。將軍威名,聖上素有耳聞。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聖上求賢若渴,斷不會埋沒將軍之才。彭某日後還須仰仗將軍之力。」

嚴實吩咐設宴,尊彭義斌上座,賓主開懷暢飲,盡歡而散。

彭義斌在東平休整數日,欲與嚴實共伐真定,嚴實正中下懷,滿口答應說:「末將既降,一切願聽元帥調遣。」

即日起兵,殺奔真定,彭義斌順順噹噹地落入了珠日查的包圍圈。嚴實反戈一擊,令彭義斌的處境猶如雪上加霜。

彭義斌情知上當,奪路而逃,被珠日查走馬生擒。嚴實愛惜彭義斌將才,苦口婆心勸他歸降。彭義斌深恨嚴實設計敗他,大罵嚴實奸詐,嚴實一笑:「自古兵不厭詐,你我各為其主,只得如此,還望元帥海涵。」

嚴實再三曉以利害,彭義斌最後不再言語。正好史天澤也來相會,見機與嚴實共勸彭義斌,彭義斌表示願意考慮。嚴實命人擺上酒席,他與史天澤將彭義斌奉為上賓,彭義斌終於歸降。

數日後,彭義斌悄悄遁逃,被珠日查擒獲,推到嚴實、史天澤面前。彭義斌立而不跪,嚴實並不相強:「彭元帥,你既歸降,為何又要逃走?」他和顏悅色地問。

彭義斌冷笑:「某生為大宋臣,豈可貳心事主!」

嚴實明知多說無益,命人將彭義斌推出斬首。彭義斌昂首而出,全無懼色,嚴實頗覺惋惜,向珠日查詢問:「少將軍如何料到彭義斌非真心降我?」

珠日查回答:「是史將軍命我監視彭義斌行止。將軍言:彭義斌自視才高,違心而降,恐怕有詐。如他遁去,擒他來見。」

嚴實目視史天澤,史天澤微微一笑:「在下深知嚴將軍愛重彭義斌將才。可惜以彭義斌性情,絕難為我所用。因彭義斌乃少將軍手下敗將,所以仍請少將軍相助。」

「史將軍觀人知心,謀慮深遠,嚴某自愧不如!」

嚴實對史天澤深施一禮,史天澤急忙雙手相攙:「將軍過獎,在下實不敢當。」

二人相視大笑,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珠日查告辭出去,嚴實贊道:「這位少將軍好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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