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上) 肆

蒙古大軍沿弱水河谷行進,三月,來到黑水城下。黑水城是進入西夏的門戶,獻宗在此處設有重兵。成吉思汗親自指揮攻城。他跨上赤兔馬,出現在陣前。病痛使他雙頰深陷,容色灰暗,唯神態威嚴、目光犀利如故。統帥無與倫比的意志是將士們信心的源泉,蒙軍全身心地投入了戰鬥,不出一天,黑水城即被攻下。

在黑水城僅僅休息一天,蒙軍繼續溯弱水河谷而上,沿途攻佔了肅州、甘州。

肅州、甘州俱下後,蒙軍對待定居國家的政策也產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蒙古君臣就如何管理甘、肅二州展開討論,當時,不少將領建議將莊稼放火燒掉,以灰作肥,將平原變作新的牧場。成吉思汗也覺未嘗不可。正在這時,耶律楚材挺身而出了。迄今為止,人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那樣激動和憤怒,連成吉思汗也暗暗為之吃驚。耶律楚材據理力爭,指責諸將的建議太過野蠻和愚蠢。他細細地算了一筆賬:保留佔領區肥沃的土地和勤勞智慧的百姓,通過徵收賦稅,將獲得最大的利益。向農民徵收土地稅,向商人徵收酒稅、鹽稅、鐵稅,甚至還可以徵收水產稅和山林資源稅,這樣一年便可獲利五十萬兩白銀,八萬匹綢緞,四十萬斤穀物,如此巨大的財富來源,怎麼能說定居國家的城池毫無用處,甚至要將其夷為平地呢?

耶律楚材的見解是不少人不曾聽過,更不用說想過的了。從游牧文化及思維方式向定居文化及思維方式的轉變決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情。耶律楚材所列舉的數字是誘人的,既然有如此好的辦法可以獲利,大家也就不再持有異議。

成吉思汗是位頭腦清醒冷靜的君主。作為游牧民族的領袖,在他還未真正懂得如何管理定居國家前,他採取過簡單過激的方式。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文明的建議無動於衷。他當即要耶律楚材據此擬定出具體的實施方案,自此,耶律楚材也在自己的位置上邁出了艱難的、成功的第一步。

甘、肅二州陷落已是一二二六年夏季,為避暑,蒙軍準備兵發渾垂山。

成吉思汗將大軍分作三路。

他和幼子拖雷、義子察罕率領主力部隊繼續完成對西夏國的征服;察合台以及特意從山東戰場趕回看望他的庶長子珠日查(耶珊生)領兵赴遼東征剿蒲鮮萬奴;窩闊台和庶幼子闊列堅(忽蘭生)則進入金腹地配合寶魯攻克汴京。

又一次分別,父親和兒子的心中都有種永別的預感。

昔日,成吉思汗曾對長子朮赤說過,希望在他臨終時,兒子們都能守在他的身邊,自愛子病逝,他不復再存此念。

耶律楚材擬好計畫,匆匆來到成吉思汗的行帳,見成吉思汗的幾個兒子和義子察罕都在,自悔來得不是時候。他將他的計畫簡明扼要地向成吉思汗做了彙報,便欲告辭,成吉思汗留住了他:「別急著就走,和我的兒子們坐坐。」

窩闊台起身,將耶律楚材拉在身旁坐下。

成吉思汗問:「你的計畫很好,但不知多久才能見效?」

「一年。一年可初見成效。」耶律楚材信心十足地回答。

「好。如見成效,也可令眾人心服口服。」成吉思汗舒心地說。

耶律楚材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無言地注視著他。

窩闊台誠懇地望著耶律楚材:「楚材,我們生於蒙古,長於蒙古,以同一種模式來獲得生存資本,難免會有許多局限性。對我們來講,觀念上的徹底改變尚需一個相當艱難的過程,因此,我們離不開你的指點和幫助。」

耶律楚材慌忙答道:「三太子,您別這麼說。為臣者,理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成吉思汗滿意地大笑:「『長鬍子』,你也不用謙虛。我聽說你和窩闊台一向最為投契,他將來是要繼承汗位的,希望你能一如既往輔佐他。」

「臣蒙大汗知遇之恩,焉能不殫精竭慮,為國盡忠?臣拜辭。」

耶律楚材退出,輕輕掩上門,把寶貴的時間留給了依依惜別的父子兄弟。

兒子們不敢正視他們的父汗,沉重的、莫名的悵惘使人黯然神傷。成吉思汗的精神顯得不錯。他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他的兒子們,說實在的,要不是為他死後可能發生的汗位之爭憂心忡忡,他的幾個兒子倒是足以令他自豪的。孛爾帖為他生了四個出類拔萃的虎子,庶出的兩個兒子珠日查和闊列堅也都在征戰中嶄露頭角,還有義子察罕,他們都英勇善戰且各有所長……

闊列堅殷勤地為父汗和哥哥們斟滿酒。明天,他就要隨三哥出征金國。同是成吉思汗的兒子,他卻沒有任何地位,所有的功名都需要靠自身的努力去爭取。他還不到十八歲,從一名普通士兵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全憑立下的赫赫戰功。他知道父汗鍾愛他,要求同樣嚴格,他喜歡憑真本事去贏得一切,包括人們的敬重。

成吉思汗喝了一口酒,看著察合台,認真地叮囑:「你既認瑞陽為義子,將來切莫虧待他。這孩子太單純,你,還有你們哥幾個,無論如何要代我看顧好他。說真的,我已經愧對札木合安答和祺兒了,再不能愧對一個小孩子,你們明白嗎?」

察合台急忙回答:「父汗放心。瑞陽是個好孩子,兒臣打心眼兒里鍾愛他。這些天,他一直纏著兒臣要隨征『東夏』,依兒臣之見,不如就帶他去遼東,然後再遣他回蒙古押送戰馬,這樣,也好暗中通知額吉將他留下。」

「這個主意不錯,但願瑞陽能聽你的話。」成吉思汗稍稍放下了心。該託付的他都已託付,只要兒子們同心協力,相信他所辛苦創建的事業就不致半途而廢。六兄弟不敢讓病中的父親太過勞神,戀戀不捨地告退,成吉思汗目送他們離去,悄悄嘆了口氣。明天,或許就是永別。

夏日晴空,不見浮雲,被曬暖的空氣沸沸揚揚,似有萬般焦灼。察合台兄弟將率大軍出發,成吉思汗親將他們送出營外。

如今,成吉思汗身邊只剩拖雷和察罕。按照蒙古幼子守灶的習慣,拖雷通常不離父汗左右。察合台、窩闊台、珠日查、闊列堅忍淚拜別父汗,滿心凄涼,無限留戀,卻不知從何說起。

成吉思汗上前扶起兒子們,慈愛地叮嚀:「去吧,不用記掛我。」

「請父汗保重!待攻陷興慶,我們回來看望您。」

目睹病重的父親與兒子們生離死別的情景,許多將士揪心地背過臉去。瑞陽最後一個來到成吉思汗面前,仰著臉,深情地保證:「祖汗,等消滅了『東夏』,我就回來陪您,陪您圍獵,陪您打馬球。」

成吉思汗心中一酸,捧起瑞陽稚氣的臉,凝視久久:「好孩子,我等你回來。」他微笑著說,不無傷感。

察合台兄弟狠狠心,揚鞭策馬,各踏征程。成吉思汗平靜地目送著他們,神情漸漸變得莊嚴肅穆。這一刻,人們看到的是三軍統帥,而非父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