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夢裡故國 壹

沙王在裏海的孤島上,成為虔誠的伊斯蘭教徒,每天做五次祈禱,聽人講解古蘭經,他發誓,如果真主肯原諒他,他願振作精神,光復故國。小島像漂在海上的孤舟,他不知道他的歸宿在何方。蒼茫的大海之濱,曾有過他欣欣向榮的美麗國家,而如今一切都不復存在。他忍受著難言的愧悔和寂寞,被世人漸漸淡忘。

在驚悸與疲憊侵蝕下,沙王患上了肋膜炎。小島上沒人能挽救他的生命,他自知生命不會長久,急忙派人召回長子札蘭丁。札蘭丁,這個他最不中意的兒子,如今竟成了他唯一的寄託和希望。或許只有這個兒子,才能趕走那些可惡的入侵者,實現他復國的夢想。

眼中閃著悔恨的淚光,沙王將寶劍佩掛在兒子的身上,臨終前,他有點欣慰:他終於將國家傳給了兒子,儘管是個殘缺不全的國家。

札蘭丁獨自佇立在父親的墓前,任冬天的冷雨浸透肌膚。沒有任何誓言,他要用行動來證明他的決心。

札蘭丁潛出小島,來到玉龍傑赤,到這裡方知他的祖母已然出逃。

圖兒堪太后逃跑前,從獄中提出了歷次戰爭中的俘虜及人犯,除留下牙那兒王子充作嚮導外,余者盡數殺死,屍體拋入阿姆河中。阿姆河河水又泛紅波,翻卷著一個女人的罪惡。到達牙那兒後,太后下令殺掉可憐的牙那兒王子,她及其追隨者們躲進了馬三德蘭山中的伊拉魯城堡中。

玉龍傑赤仍剩有六萬守軍,其中多半是突厥人。他們中的部分人拒絕同太后一直出逃,同時也不願聽命於潛回城中的花剌子模新國王札蘭丁的指揮。但也有人支持札蘭丁,札蘭丁暫且留在城中指揮戰鬥,此時滅里也來到他的身邊,他的力量得到壯大。他與滅里商議,萬一城池不守,他們將退守哥疾寧。

自王子札蘭丁繼承父位,掌握軍權後,始將花剌子模的抵抗運動推向高潮。蒙軍雖攻陷了花剌子模大部分的城池,卻未及建立起穩固的政權,真正徹底地征服它是在第二代大汗窩闊台手上完成的。

正在裏海附近屯養兵馬的哲別和速不台很快獲悉了太后圖兒堪躲入馬三德蘭的準確情報,當即揮軍直撲馬三德蘭,將伊拉魯城堡團團圍困。數日強攻,城內守軍堅持不住,棄械投降。太后及其王室成員均被生俘,哲別、速不台將他們一併解往成吉思汗處。

朮赤三兄弟對玉龍傑赤實施包圍已經整整七個月了,七個月中,戰事毫無進展。朮赤和察合台的意見得不到統一,將士們只能望河興嘆。

成吉思汗如何不知圍攻玉龍傑赤失利的真正原因在哪裡,開始他還寄希望於朮赤和察合台嘗到苦頭後能主動改善關係,默契配合,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願望破滅了,代之而來的是暴風雨般的震怒。他們,他的兒子們,太令他失望了。他毅然決定由窩闊台擔任最高統帥,朮赤、察合台交出兵權,共同聽命於窩闊台。

三兄弟不敢違命。

窩闊台不愧為頭腦清醒冷靜的主帥之選。過去他手中無權,對兩個哥哥所有的調停都近乎於和稀泥,如今他大權在握,就必須用鐵的手腕使他們完全聽從於他的指揮。畢竟戰爭不是兒戲。

蒙軍無疑是一支軍紀嚴明、上下一心的軍隊,主帥間的不和雖造成了一度的紀律鬆懈,但一經窩闊台嚴厲治軍,就又恢複了往日的銳氣。數日後,蒙軍攻入玉龍傑赤的另一半城池。戰鬥並未停止,每座房屋、每條巷道都是戰場,戰鬥激烈到了寸土必爭的程度。經過七個晝夜的巷戰和肉搏戰,守軍和居民被逼至最後三個區,再也沒有能力抵抗攻勢越發凌厲、意志更加頑強的蒙軍。

迫不得已,他們推舉了一位叫做哈牙惕的警長前去和朮赤談判。哈牙惕警長說:「我們已經領教了大王的怒火和威嚴,還望大王網開一面,饒恕我們這些活著的並且願意歸順大王的人。」

朮赤指著城中遍地的橫屍怒不可遏:「你們的抵抗使我軍遭受了慘重的傷亡,領教了怒火和威嚴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你叫我怎麼寬恕!」

然而,朮赤還是接受了城內軍民的請降,並且恪守了饒命不殺的諾言。

打掃完戰場,朮赤突然心生一計。他喚來愛子拔都,附耳交待幾句,拔都滿臉狐疑,領命而去。

察合台、窩闊台正在商議回軍事宜,忽聞侍衛來報,拔都正帶人搬運庫中戰利品,二人大吃一驚,急忙趕往存放戰利品的庫房。

果然,拔都正在指揮裝車。

「住手!你在做什麼!」察合台的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士兵被震住,停下來望著拔都。拔都不慌不忙地走到二位叔叔跟前。

他是成吉思汗家族的第三代將領。西征開始時,他還只有十六歲,卻憑藉機智勇敢屢立戰功,成為蒙軍中以驍勇善戰著稱的年輕將領,深受他的祖汗和父親的器重……

「二叔……」拔都剛開口,察合台便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你奉誰的命令私自搶奪戰利品?」

「二叔、三叔,侄兒並不曾搶。侄兒不是派人去通知二位叔父了嗎?父王說,攻打玉龍傑赤將士死亡慘重,理應取些戰利品做撫恤之用。父王命我只取其中一份,其餘部分,交由二位叔父處理。」拔都振振有詞地回答。

察合台愣了愣。朮赤這是搞的什麼鬼名堂!不過,既然朮赤開了頭……

窩闊台正覺此事有些蹊蹺,察合台卻不容他分說,急忙命士兵趕來幾輛馬車,也將「他們的那部分」戰利品運了回去。至此,兄弟三人將他們進攻玉龍傑赤的所得瓜分得乾乾淨淨。

拔都回府向父王復命。

朮赤一臉倦容地聽完彙報,嘴角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你怎麼了,拔都?」見兒子一直神態惴惴,朮赤忍不住問。

「我怕……」拔都囁嚅著。

「怕?」

「是啊,父王,我祖汗三令五申不許私搶私分戰利品,我怕我們這樣做,會惹他老人家生氣……再說,父王,我們值得為這麼點東西就違抗汗令嗎?這讓我們以後還怎麼去見祖汗?」拔都鼓足勇氣直抒己見。

朮赤心中一痛。見你祖汗?只怕永遠不會見了。

「拔都,你誤會了,父王決非要將戰利品取為己用。攻取玉龍傑赤時傷亡太大,特別是那三千弟兄,父王理應對他們的親人做些補償。再者,巴爾術國王過幾日就要返回畏兀兒,也需備下路上所用。」

那也用不著私取財物啊。拔都暗想,不敢爭辯,轉身走了。

目送兒子離去,朮赤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他虛弱地歪在椅上。

父汗,您現在在做什麼?您的身體還好嗎?您知不知道當我決定永遠不再見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竟會如此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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