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喋血城垣 陸

舊都玉龍傑赤是個著名的商業中心和商隊驛站。多年來,太后圖兒堪一直經營著該城。沙王逃往裡海時曾派使者勸其母后一同逃命,結果被圖兒堪罵了個狗血淋頭,轟了回去。

蒙軍很快包圍了玉龍傑赤,圖兒堪太后下令死守。這個決定贏得了所有忠於花剌子模的軍民的支持。

朮赤所率的第一路人馬率先來到玉龍傑赤城下。

即使從城外,也能看出這座美麗城市的精緻輪廓。不久它將成為他封地的一部分,朮赤在城外巡視時看到和想到了這個。

年年征戰不息,看厭了戰火和鮮血,如能在這樣寧靜美麗的城市度過生命中的最後時刻,此生也不虛度了。從西征開始,朮赤便意識到生命不會長久,因而也更加憎惡那些慘無人道的屠殺。但願父親能夠接受他的勸諫,但願玉龍傑赤能夠免於戰禍之苦。

朮赤在察合台、窩闊台趕來相會前先向玉龍傑赤派出了使者,表達了自己保護該城的誠摯心愿。他對圖兒堪太后說,成吉思汗已將玉龍傑赤作為他的封地,他希望它完整無損、美麗如初。他還說,他會盡最大努力與該城軍民和平相處,共建城市的繁榮。他在致意圖兒堪太后時直言不諱地說明是沙王的魯莽和無恥才將花剌子模推入了戰爭的深淵,他希望或者說請求太后顧全大局,不要為一己之私而使玉龍傑赤毀於戰火。

城中一些著名的法官和神職人員主張接受朮赤的和平建議。但掌握軍隊的圖兒堪太后堅決反對,她下令,凡敢妄言投降者,格殺勿論!主和派在這種咄咄逼人的情勢下,噤莫敢言。圖兒堪太后不乏野心和勇氣。不過,她比別人更清楚,玉龍傑赤早晚會陷落,因此,她已在運籌出逃。

朮赤仍不死心。城郊數日後被蒙軍攻佔,朮赤命人妥善管理花園及所有建築,不許搶劫燒殺,他想以此來證明他的誠意。此時,雖然圖兒堪太后已逃往馬三德蘭,札蘭丁和滅里卻來到城中,他們是更堅決的主戰派。札蘭丁的鐵血性格人盡皆知,和平解決的希望渺茫。朮赤試圖通過各種渠道勸說城內軍隊停止抵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未組織任何強攻。而城內的主戰派將他的這種「軟攻」當成怯懦,益發趾高氣揚。

十天後,察合台、窩闊台率領部隊趕來與朮赤會合。兄弟倆巡視玉龍傑赤城垣一周,不明白朮赤是否攻打過城池。

「你是不是覺得你的軍隊不夠用?」察合台冷冷地問。

見面就是譏諷、爭吵,朮赤厭煩透了。

「你若覺得沒把握,讓我的軍隊先上,你退後觀戰。」察合台明顯是在指責朮赤貪生怕死。

朮赤神情異樣地盯著二弟。察合台怒目相視:「你這些天都做什麼去了?我還以為你早打到了阿姆河邊。」

阿姆河橫穿玉龍傑赤,將該城一分為二。

朮赤注視玉龍傑赤高高的城牆,苦思對策。

察合台被他的沉默徹底激怒了:「朮赤,父汗命我們三人限期攻下玉龍傑赤,你想承擔貽誤戰機的全部後果嗎?」

「不,察合台。」朮赤突然說。

察合台一時倒愣住了。

「玉龍傑赤是個花園般的城市,毀於戰火未免太可惜了。」朮赤深沉地說,並不看察合台。

「我知道,父汗已將玉龍傑赤許為你的封地。」

朮赤難過地垂下了眼睛。

真的就沒法談攏了嗎?兄弟間有時還不如路人。

「大哥,你是不是派人進城諭降了?」窩闊台怕兩個哥哥越說越僵,急忙插進話來。

「派了。」

「毫無結果,對吧?拒不同意,對吧?你還想接著派,對吧?」察合台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連珠炮似的追問。

窩闊台驚愕地望著二哥,半晌竟想不起自己還要再問些什麼了。

朮赤感到有股甜腥的東西湧上了嗓子眼,他強使自己將它咽了回去。胸口開始感到陣陣劇痛,且伴有陣陣暈眩和噁心,他強撐著端坐馬鞍,既不回頭也不說話。

「朮赤,」察合台的聲音極其刺耳,「你到底要不要攻打玉龍傑赤?」

朮赤決定向察合台讓步。既然圖兒堪太后準備頑抗到底,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恐怕換不回完整的玉龍傑赤。「察合台,你莫急,我們還是先研究一下戰法。」他心平氣和地說。此時,嗓子里那股粘液憋得他臉色有點發白。

「大哥,你哪裡不舒服嗎?」窩闊台擔憂地問。

朮赤的臉上浮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我沒事。走吧,到我的營帳。」他以一種不容置辯的口吻說完,掉轉馬頭,率先走了。

察合台、窩闊台對望一眼,也策馬緊隨。

成吉思汗讓朮赤、察合台、窩闊台共掌軍隊,不是出於三軍統帥的考慮,而是出於做父親的考慮。朮赤與察合枱曆來不和,做父親的希望通過圍攻玉龍傑赤,消除兄弟倆由來已久的隔閡。豈料他的這番苦心非但於事無補,還大大耽擱了玉龍傑赤陷落的時間。

三兄弟商議既定,五萬大軍立即行動。轉眼間,一切準備就緒,壕溝被填平,城牆被砸開缺口,蒙軍蜂擁入城。

玉龍傑赤可說是蒙軍西征以來遇到的最難攻克的城池之一,城破後戰鬥仍未停止,每條街道都需要經過艱苦的廝殺和爭奪才能控制,巷戰和肉搏戰空前激烈,每座房屋都是一個特殊的戰場。察合台考慮到暗箭難防,遂命士兵找來石油,挨戶逐屋地焚燒。朮赤聞訊急忙趕來阻止,但為時已晚,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整個城市在火海中化為灰燼。兄弟間的矛盾更加不可調和。

朮赤任察合台去燒,自己率領大軍先行來到阿姆河邊。對岸,就是玉龍傑赤的另一半,札蘭丁就在那裡督戰。

朮赤兄弟間的不和使玉龍傑赤得以苟延殘喘。

朮赤再次派使者到對岸諭降,對方依然置之不理。朮赤遂派三千精兵過橋強攻,不料,敵人突然殺出城門,將蒙軍團團圍在當中,朮赤增援不及,三千將士的鮮血染紅了阿姆河河水。

敵軍關閉城門,士氣大振。察合台和窩闊台趕來與朮赤會合,眼前的慘景令他們驚駭不已。

察合台氣急敗壞地向朮赤怒吼:「你為什麼擅自進兵?為什麼不等等我們?你……嗨!」

朮赤心痛如絞,無言以對。由於他的疏忽,三千弟兄轉眼做了他鄉冤魂。內疚與自責強烈地折磨著他,他已經夠受的了,察合台還要惡語相加。察合台沒錯,錯的是他,但假如他們兄弟間能夠彼此理解,彼此協作,又何至釀此奇禍?

「冒險。純粹是冒險。」察合台痛心地喃喃。

鮮紅的血跡被波浪沖淡了,人生蕭瑟,不過一個荒唐的夢。朮赤黯然。

主帥間的矛盾,嚴重影響了手下將士的士氣,紀律日漸鬆弛,蒙軍失去它往日的攻擊力,一向精明果斷的窩闊台對此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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