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喋血城垣 肆

蒙古大軍浩浩蕩蕩地穿越了高原地帶。這些地方,山下綠草茵茵,泉水淙淙,山上冰砌玉琢,滴水成冰儼然兩個世界。成吉思汗命將士切冰開道。由於空氣稀薄,不少坐騎和人都得了「肺充血」。然而,在他們意志如鐵的統帥的率領下,蒙軍一路馬不停蹄,不屈不撓地前進,最終來到廣袤無垠的草原,花剌子模已近在眼前了。

得知蒙軍大舉西征的消息,沙王急忙召集了軍事會議。

花剌子模的軍隊人數遠多於蒙軍,這是沙王有恃無恐的本錢,除此之外,他對蒙軍一無所知。為了對付這支長途奔襲的蒙軍,謀臣們為他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是分兵防守各要塞、拒蒙軍於門外;二是誘敵深入,聚而殲之。沙王左思右想採取了第一種方案。

殊不知,這一選擇是花刺子模走向災難的開始。沙王隨後將軍隊部署於錫爾河一帶及東部長長的邊界線上,其結果造成了自己兵力的分散。他根本弄不清蒙軍會從哪裡發起進攻,也弄不清對方攻擊力量強弱。與之相反,成吉思汗對花剌子模這個龐大而鬆散的國家機構卻了解得相當透徹。他知道這個國家是個多民族組成的國家,缺少民族意識,加上地方官員各據實力,很難做到軍令、政令的完全統一。

成吉思汗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察合台、窩闊台率領,攻打訛答剌城。訛答剌城主正是那位殺害蒙古商人的元兇亦納勒。第二路由朮赤率領向西北進發,攻打氈的城。第三路則由他本人和四太子拖雷率領,向東北進發,直趨不花剌,以切斷花剌子模新都與舊都之間的聯繫。

訛答剌分有外城和內城,城池堅固,糧秣儲備豐富。亦納勒擁兵四萬,相比之下,蒙軍方面只有五千人,加上巴爾術所率兩萬將士,在人數上仍遠遜於對方。鑒於這種情況,察合台、窩闊台、巴爾術三人商議後,決定先對訛答剌城實施炮擊,以初步摧毀訛答剌城的防禦工事。

畏兀兒軍隊也是一支訓練有素、驍勇善戰的軍隊,他們與蒙軍的配合十分默契。但亦納勒拚死守護城池的信心和決心也決不遜於攻擊一方,戰鬥進行得異常激烈,圍攻長達五個月之久。

五個月後,訛答剌城彈盡糧絕,亦納勒被察合台走馬生擒。成吉思汗終於得到殘殺蒙古商人的元兇了。他按草原上處罰貪婪之徒的方式,以水銀灌注亦納勒的雙耳,看著他受盡折磨而死。然後,他取酒灑向大地,祈禱冤死的四百五十個冤魂早日瞑目安息。

朮赤率領的第二路人馬只有五千人,他們沿錫爾河左岸出發,一路攻城略地、勢如破竹,兵鋒直指忽氈城下。

忽氈城城主是素有「鐵王」之稱的帖木爾滅里。他是花剌子模最著名的勇士,也是不得志的沙王長子札蘭丁的摯友。整個西征期間,滅里和札蘭丁的英雄事迹在花剌子模人和蒙古人中廣為流傳。

「鐵王」的的確確是位意志如鐵、堅強不屈的戰士。當蒙軍攻到忽氈城下,因見該城無險可據,滅里引兵退守錫爾河中的一座小島,與蒙軍隔河對峙。後蒙軍填河進攻,滅里力不能支暗令乘夜突圍。

早有防備的蒙軍在錫爾河下游以鐵鏈攔截滅里的船隊,兩岸箭飛如蝗,滅里令士兵強行擊斷鐵鏈,繼續前行。

船隊一帆風順,行至氈的城附近,忽聞哨響連綿,無數船隻在河中排開,恰如攔河大壩。船上蒙軍向滅里的船隊猛射不已,「鐵王」的船隊遭此攔截,自相衝撞,中箭、溺水者無數。

但滅里畢竟是位經驗豐富的將領,面臨生死關頭,他果斷地命令將士棄舟登岸,奪路逃命。蒙軍一路騎馬追擊,滅里身邊的士兵越打越少。

滅里歷經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最後來到舊都玉龍傑赤。在那裡,他與摯友札蘭丁王子會合,從此他們並肩作戰,再未分離。

與此同時,成吉思汗率領的中路軍也在行動,兵鋒直指不花剌。

不打新都撒馬爾罕、舊都玉龍傑赤,而直取位於河中地區的不花剌,是成吉思汗用兵的高妙之處。分兵攻取錫爾河一線的重要城鎮,是為將來攻取首都撒馬爾罕預先掃平障礙,而以主力部隊直搗不花剌,則從根本上切斷了新舊兩都的聯繫,防止二者首尾呼應,彼此救援。

在戰爭初期,分兵出擊,清除外圍障礙,再在決戰階段迅速合攏軍隊,對某個戰略要點形成重兵包圍,這種戰術,在成吉思汗一生中曾被反覆使用,而且屢試不爽。

不花剌是花剌子模最繁榮富庶的城市之一,由城堡、內城、外城三部分組成,城堡不是建於內城中,而是建於內城外,城內建有許多清真寺,紡織業十分發達。

蒙軍攻克不花剌城是在一二二〇年二月。之後,蒙古大軍很快離開了不花剌,向東南約有五天路程的花剌子模新都撒馬爾罕挺進。

遠離蒙古本土的蒙軍必須不斷地從當地徵集市民和農民補充兵員,以擔任運輸、造作等輔助工作或在攻城時充當先鋒。三月,撒馬爾罕守軍請降。成吉思汗從撒馬爾罕分兵五萬,交給三個兒子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指揮,去攻取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臨行,成吉思汗一再叮嚀三個兒子要密切配合、協同作戰,他尤其語重心長地告誡朮赤:「你是我的長子,無論如何,一定要給弟弟們起到表率作用。」

朮赤沒有言聲。父親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都深深地刺傷了他——難道有不和就必然是我的責任嗎?

成吉思汗疏忽了,他只當朮赤不說話是表示默許。

晚上,成吉思汗留下他的四個兒子共進晚餐。窩闊台、拖雷對兩個哥哥間的矛盾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憂慮,氣氛活躍不起來。朮赤若有所思地凝望著面前的杯盤,察合台則皺著眉頭厭惡地望著他。

人的感情常常複雜得連自己也琢磨不透。察合台憎惡朮赤的緣由僅僅是因為朮赤不一定是父汗的兒子嗎?不是。性格不和嗎?有點,但還不至於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形如陌路呢?其實,連察合台自己也弄不清楚。

樁樁往事迴旋於腦際,面前這張依然清俊的面容曾給過他多少難堪的刺激?朮赤做任何事情都出類拔萃,讓他和弟弟們相形見絀,無法逾越。有時他安慰自己說朮赤與他毫不相干,可一轉眼又倍感朮赤給自己造成的無形的壓力。隨著年齡的增長和時光的推移,這種壓力日重一日,他的恨也在與日俱增。

成吉思汗沒料到飯桌上的氣氛會是這樣。朮赤的表情令他琢磨不透,他不知是悲哀還是驚恐地預感到,朮赤正在離他遠去,最終留給他的,只剩一個追不回的背影,一段抹不平的牽念。

似乎心有所感。恰在這時,朮赤抬頭看了他父汗一眼,黑黑的、明亮的眼中倏忽閃過一絲憂傷的笑容。

成吉思汗頓覺心如刀絞。

究竟有誰能理解做父親的苦衷?他老了。儘管死亡的暗影還只是偶然襲上心頭,他畢竟還是意識到了年齡與死亡的距離。他一生廝殺,征服過無數敵人,卻有兩樣東西始終征服不了:一個是死神,一個是心頭的愛戀。

他愛妻兒兄弟、愛朋友將士、愛圍獵、愛馬也愛酒色,能夠超越這些的人無疑是聖人,而他此生註定只能做個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草原人。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西征的路上,再也回不到他眷戀的故鄉,可只要跨上戰馬,他決不回頭。唯一的願望是在他死前能看到兒子們親密無間彼此相處,將他所開創的事業發揚光大,可惜,他恐怕看不到了,永遠也看不到了。

成吉思汗想起了一個故事。伴著這個故事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一幅辛酸溫馨的畫面:幼小的孩子們圍在勤勞的母親身邊,床頭一盞昏暗的蠟燭為小小的帳子增加了些許靜謐。母親借著燭光一邊縫補著衣衫,一邊娓娓動聽地給他們兄弟幾個講述著千頭蛇和千尾蛇的故事。冬天來了,千頭蛇和千尾蛇都想找個地方禦寒,這時,千頭蛇的每個頭都朝不同的地方用力,結果哪個頭也帶不動身體,最終被活活凍死在野外;另一條千尾蛇卻在一個頭的帶領下,順利地爬進洞,躲過了嚴冬。母親講這個故事是在他們兄弟折箭為誓後,從那時起,他們兄弟間就更加心心相印、親密無間了。

時過境遷,朮赤四兄弟早已不同於他們兄弟那時了。或許只有患難與共中產生的情誼才更持久、更牢固?何況當時的處境也要求他們兄弟必須團結,不團結那就意味著自掘墳墓。成吉思汗再次以無比感激的心情想起他的母親,倘若沒有他深明大義、睿智慈愛的母親的教誨,何來他的今天,何來他的兒子們的今天?如果說他還發自肺腑地敬愛過某個女人的話,那也只有他的母親了。

成吉思汗的家庭小聚出現了有趣的場面,每個人都只顧清理著面前的飯食,盡量不弄出任何響動,同時盡量不第一個吃完。拖雷原想跟大哥說幾句話,看到大家都默不作聲,也嚇得不敢言語了。這頓飯四兄弟真覺得長得沒了盡頭。

成吉思汗放下飯碗後微微笑道:「怎麼你們幾個今天都啞巴了?是不是這頓飯不合你們的口味?」

朮赤抬頭正視父親,其餘三兄弟相顧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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